走廊另一头,侯亮平夹着报表,朝阶梯教室走去。
江临渊刚走到楼梯口,身后的办公室门开了。
“临渊,进来。”
江临渊转身进门。
高育良把一张课程调整单放到桌上。
“行政法教研室的李老师去省党校送材料,第三节大课没人顶。
你早上整理的案例材料我看过,正好拿去讲一节。”
江临渊接过调整单。
“我原本准备去阶梯教室旁听。”
“旁听改成上课。”
高育良扣上钢笔。
“学生已经到了不少,侯亮平也在。
你整理的事实、证据和评价边界,正好放到课堂上讲。”
江临渊翻开调整单。
课程是《行政法学》,主题一栏空着。
他把调整单折好,放进教案夹。
“给我五十分钟。”
高育良点头。
“讲明白,也得让学生开口。”
“只要学生问,我就答。”
江临渊推门出去。
梁璐抱着教案等在走廊里,脚踝还缠着纱布,脚上换了双低跟皮鞋。
“高主任让你代课?”
“临时顶一节。”
梁璐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调整单。
“侯亮平刚往阶梯教室去了。”
“我知道。”
“他今天还带着学生会报表,肯定惦记着那个辩论题。”
江临渊拿好教案夹。
“课堂是讲法理的地方。他非要提,我就给他讲清楚。”
梁璐抿住嘴,整理着教案边角。
“少拿我当例子。”
“我不点名。”
“你敢点我的名,我就让你睡办公室。”
江临渊看着她。
“梁老师管得越来越宽了。”
梁璐抬起教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快去上课。”
阶梯教室在教学楼东侧。
江临渊推门进去,近百名学生已经坐好。
前排摆着几张长桌,后面的座位逐层抬高。
侯亮平坐在第三排,白衬衫扣到领口,学生会报表压在书本下。
钟小艾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浅灰色衬衫,桌上放着行政法教材和一本蓝皮笔记本。
页角压着一支钢笔。
江临渊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到一旁。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事实、证据与评价边界。
台下的交谈停了。
“今天临时代课,我们不念讲义,先说一件校园里的事。”
江临渊转过身。
“某位教师下班后,在宿舍和一名异性同事吃饭。
有人说,女方提着菜进了家属院。
有人说,两人在屋里待了很久。
又有人把这件事传到办公室,声称两人关系不正当。”
阶梯教室里响起几声低语。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
江临渊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第一个问题,你们现在能确认哪些事实?”
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起手。
“能确认有人提着菜进了家属院。”
“谁能确认?”
“看到这件事的人。”
“目击者站在哪儿?
距离多远?
认不认识当事人?
有没有看清菜篮子里装着什么?
这些都要核实。”
男生放下手。
江临渊在黑板左侧写下“事实”。
“仅凭一句转述,不能确认事实。
一个人声称自己看见了,只能确认他作过这项陈述。
陈述内容是否属实,还要核对来源、位置、时间和细节。”
后排有人举手。
“江老师,家属院门卫能作证吗?”
“可以。
证言的范围取决于他亲历了什么。”
江临渊转身,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横线。
“门卫能证明某位教师提着菜进了院子。
他没进宿舍,就不能证明屋里发生过什么。”
“宿舍的灯一直亮着呢?”
“灯亮,只能证明那个房间开着灯。”
教室里响起笑声。
江临渊继续讲道:
“有人见到两人一起吃饭,可以证明他们吃过饭。
吃饭和关系不正当是两项不同事实。
后一个结论,需要另外举证,也需要规则依据。”
粉笔移到黑板右侧,写下“证据”。
“证据要能核查、能比对、能质询。
由谁提供,如何取得,能否互相印证,与待证事实有没有关联。
这些都要查清。”
“一个传言从办公室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宿舍。
又从宿舍传回课堂。
传播的人多了,内容就能成立?”
台下没人回答。
“传播人数只能说明范围,不能证明内容属实。”
江临渊放下粉笔,双手撑住讲台。
“行政管理、纪律处分和师德评价,都不能把传言当成依据。
学校或院系要对一个人作出负面评价,就有核实义务。
被议论者没有义务站出来,向全校证明自己的清白。”
钟小艾停下笔,抬起头。
江临渊又在黑板上写下“评价”。
“评价必须建立在已经查明的事实之上。
事实没有查明,评价越严厉,对名誉造成的损害越大。”
“成年人正常交往,吃饭、聊天、进出住所。
只要没有违反法律和校规,没有利用职务关系谋利。
也没有侵害他人权益,旁人就不能凭几句话给他们定名。”
第三排,侯亮平抬起手。
“江老师,我有不同意见。”
“站起来讲。”
侯亮平起身,一只手压住报表。
“教师有教师的身份。
教师的私生活会影响学生,也会影响学校声誉。
社会风气出问题,正是因为很多人只讲证据,不讲是非。”
“有些事等到证据齐全,影响已经造成了。
难道大家都要闭嘴,等着问题扩大?”
江临渊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教师也该接受道德评价。”
“对。”
“可以,先把边界说清楚。”
江临渊抬手指向黑板上的三个词。
“缺少事实依据的道德评价,维护了什么,又伤害了谁?”
侯亮平张了张嘴。
“第二个问题。
事实没有查清以前,谁有权公开损害一个人的名誉?”
侯亮平压着报表,纸页折出一道印。
江临渊向前走了一步。
“第三个问题。
如果今天被议论的是你。
有人声称你追求钟小艾失败,你也愿意被全校审判?”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侯亮平脸涨得通红,转头朝后排看去。
钟小艾合上笔记本,没有避开。
“江老师,你在攻击我个人。”
“这是一个假设。”
江临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假设”。
“这两个字写在黑板上。
我没有陈述你追求钟同学,也没有陈述她拒绝了你。
我只是把传言的对象换成你,请你回答同一个问题。”
“你刚才的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侯亮平咬住牙。
“我只是觉得,学校不能纵容不良风气。”
“学校当然不能纵容违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