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把书目压进蓝皮笔记本。
“江老师,我还有个问题。”
江临渊把粉笔盒扣好。
“问。”
钟小艾站在讲台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钢笔横在笔记本上。
“如果事实和民意冲突,法律该先保护什么?”
教室里剩下的几名学生都停下动作。
江临渊抬头看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场课堂讨论更往前走了一步。
事实未必总能马上查清,民意也未必全错。
可一旦多数人先喊出了结论。
调查者、管理者、当事人都会被推到墙边。
钟小艾继续问道:“很多人都认定一个人有问题。
媒体在说,群众在说,单位里的人也在说。
程序还没走完,大家已经要求处理。
法律还要坚持程序吗?”
江临渊拉开讲台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先说说,民意从哪里来。”
钟小艾答道:“来自多数人的判断。”
“多数人判断的依据呢?”
“可能是新闻,也可能是传言,还可能是亲眼见到的片段。”
“片段能不能代替全部事实?”
钟小艾停住。
江临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空白处写下两个词。
民意。
程序。
“民意可以提出问题,可以监督权力,也可以推动调查。
谁都不能拿一句民意汹汹,把证据、调查、申辩全省掉。”
钟小艾看着黑板。
江临渊放下粉笔。
“越是群情汹涌,越要保护程序。
程序不是替坏人开脱,程序防的是好人被误伤。”
钢笔停在纸页上。
钟小艾抬起头。
“可有人会说,程序太慢。”
“程序慢,可以改程序。
调查拖延,可以追责调查人员。
规则有漏洞,可以修规则。”
江临渊看向她。
“把程序拆掉,换来的是谁嗓门大,谁先定结论。
今天大家拿它对付一个被怀疑的人,明天也会有人拿它对付你。”
钟小艾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两行字。
江临渊继续说道:“法律要处理事实,也要限制权力。
民意能监督权力,不能直接代替权力。”
“如果一个单位为了平息议论,不调查,不核实,先把人处理了。
表面上回应了群众,实际把管理责任推给了当事人。”
“这类处理最省事。”
“也是最容易伤人的处理。”
最后一排,一个男生抱着教材走了下来。
“江老师,那民意有没有可能是对的?”
“当然可能。”
江临渊抬手示意他坐下。
“民意提出的问题对不对,要靠事实核验。
民意说一个干部受贿,纪委该查。
民意说某个教师师德有问题,学校也可以查。
查到证据,该处分就处分。”
“查不到呢?”
男生问道。
“查不到,就不能把猜测写进结论。”
钟小艾合上笔记本。
“民意要的是结果,程序要的是过程。”
“程序也要结果。”
江临渊纠正她。
“程序不是拖时间的借口。
立案、调查、质证、申辩、决定,每个环节都在回答一件事。”
“这个结论,能不能经得起以后的人翻出来重看。”
钟小艾点了点头。
江临渊拿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对着还站在不远处的侯亮平道。
“侯同学,你的辩论赛选题,可以继续做。”
侯亮平抬头。
“真的?”
“题目改掉。”
江临渊说道:“从高校教师私生活与师德评价。
改成高校管理中的个人名誉保护与程序监督。”
侯亮平皱起眉。
“这两个题目有什么不同?”
“前一个题目,盯着别人下班后怎么吃饭、怎么交往。
后一个题目,讨论学校在出现举报、传言和争议时。
该怎样调查、怎样保护当事人、怎样回应公众。”
江临渊看着他。
“你想讲道德,可以讲。
先把规则摆出来。”
侯亮平拿起报表。
“学生会办辩论赛,也要你规定题目?”
“学生会归政法系管理,活动要经过指导老师审核。
你上午已经拿着报表去找过梁老师。”
侯亮平没有接话。
江临渊替他把桌上的报表推过去。
“下午把新选题和案例来源写清楚。
案例全部匿名,不许拿校内传言做材料。”
“要是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提交原题。”
江临渊站起身,收起教案夹。
“梁老师不批,高主任也不会批。
你要是觉得程序麻烦,可以试试绕开程序。”
侯亮平拿起报表,纸页边角被捏出几道折痕。
钟小艾从座位旁绕过去,停在侯亮平面前。
“侯同学,上午办公室里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侯亮平抬头。
“你想说什么?”
“有人在议论梁老师和江老师。”
钟小艾说道:“你要办辩论赛,就办辩论赛。
别拿别人私事垫你的题目。”
侯亮平脸上挂不住。
“我没有点名。”
“没点名,不代表没人知道你在说谁。”
钟小艾抱着笔记本,从他身边走出教室。
侯亮平站在原地,报表压在掌下。
江临渊没有再管他,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教学楼走廊里挤着下课的学生。
几名学生靠在窗边谈论课堂内容,见江临渊出来,纷纷让开路。
钟小艾跟到门外。
“江老师。”
江临渊停下。
“还有问题?”
钟小艾把蓝皮笔记本打开,翻到刚才记下的那页。
“您刚才说,单位要公开程序,不公开隐私。
可有些时候,公众会要求公开全部信息。
单位不公开,大家就会怀疑包庇。”
“那就公开该公开的部分。”
江临渊:“举报是否受理,调查由谁负责,调查期限多长;
处理依据是什么,这些可以公开。
证人住在哪里,当事人的私生活,和案件无关的谈话记录。
这些不该成为围观材料。”
“公众有知情权,当事人也有名誉权和隐私权。”
钟小艾翻到下一页。
“两个权利冲突时,怎么衡量?”
“先问公开的内容和案件有没有关系。”
江临渊走到窗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再问,不公开会不会妨碍监督。
还要问,公开会不会给无关的人造成损害。”
“权利从来不是摆在纸上的口号。
落到一件具体事里,得一项一项算。”
钟小艾抬头望着他。
“江老师,您以前办过案?”
“没有。”
“那您怎么会把这些问题想得这么细?”
江临渊推了推眼镜。
“书看得多,路走得也不少。”
钟小艾没有追问。
她把书目夹进笔记本,郑重朝江临渊点了下头。
“我下午去图书馆找这几本书。”
梁璐抱着教案站在不远处。
她目光落在钟小艾手里的蓝皮笔记本上,看着钟小艾离开。
旋即转身回办公室。
江临渊也回到办公室,整理着手里的资料夹。
江临渊把代课材料按页码排好,起身准备去高育良办公室。
刚走出两步,梁璐在身后叫住他。
“江临渊。”
江临渊回头。
梁璐靠着椅背,手里的钢笔在教案上敲了两下。
“江老师,很受女学生欢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