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系办公楼二层,教民法的刘伟坐在办公桌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却没停。
“你昨晚没看见,梁老师拎着菜篮子进了家属院。
土豆、排骨装了一篮,跟在食堂碰个面可不是一回事。”
王刚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火。
他朝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少说两句。
梁老师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我又没编,家属院的王大爷亲眼见着了。
梁老师穿着碎花裙和平底鞋,从江临渊住的那栋楼出来。
已经八点多了,你算算她待了多久?”
走廊传来皮鞋落地的声响,右脚总比左脚慢半拍。
刘伟举起茶杯,低头喝水。
王刚取下嘴里的烟,塞回口袋。
梁璐推门进来。
她穿着藏蓝色收腰西装裙,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束成马尾。
右脚踝包着纱布,落脚时仍有些吃力,腰背却挺得笔直。
刘伟握着茶杯,杯里的水还在晃。
王刚翻开备课本,停在上个月的课程记录上。
梁璐把手提包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没人开口,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教案翻到第三页,她停了下来。
刘伟刚才提到的碎花裙和平底鞋,她在门外听得清楚。
两人低头喝茶、翻书,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璐捏紧教案边缘。
别人议论她追祁同伟,她还能认。
那段事难看归难看,至少摆在明面上。
昨晚她提着菜去了单身男同事的宿舍。
话从这些人嘴里传上两轮,吃饭便会变成另一回事。
她把教案翻到第五页,半个字也没读进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江临渊侧身进门,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他穿着前天那件灰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先把打印纸放到桌面,收好钢笔和备课本。
从中抽出两页,装进透明文件袋。
刘伟躲在茶杯后面打量他。
王刚也放下备课本,盯着他的动作。
江临渊走到梁璐桌边,把文件袋放在教案旁,敲了敲桌面。
“梁老师,上午第三节课的案例分析材料。
高主任昨天让我整理的,你过一遍,看看顺序要不要调。”
梁璐抬头。
她原以为江临渊会解释昨晚的事,或者趁机说几句混账话。
他交接材料时语气照旧,也没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梁璐拆开文件袋,读了前面两行。
她把文件袋压在教案上,坐直身体。
“行,我看完给你答复。”
“第二节课之前给我就行,不急。”
江临渊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备课本,没有再提别的事。
梁璐盯着那两页材料,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心里却又添了几分不自在。
她已经备好了骂他的话。
倘若江临渊当着同事的面再提“你属于我”。
她绝不会让他轻易过关。
可他把事情办得周全,连一个调侃的字都没说。
刘伟和王刚对看了一眼。
江临渊没有凑到梁璐身边说私话,也没有刻意避开她。
一份课堂材料交接完,两人各自备课。
他们准备好的话找不到机会开口。
九点十分,房门被敲了三下。
侯亮平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学生会的活动报表。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领口,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整齐。
“梁老师,这是学生会上周的活动总结,需要您签字。”
他走到梁璐桌前,放下报表。
视线从办公室里转过,最后落在江临渊背上。
刘伟端着茶杯起身,经过侯亮平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
“小侯,来得挺早。”
王刚拿起杯子,也去了饮水间。
两人前后出了办公室。
屋里只剩梁璐、江临渊和侯亮平。
侯亮平翻开报表,竖在梁璐面前。
“梁老师,第三页有一栏关于思想建设的……”
他停了下来。
昨天那场争论,他输得没话可说。
回去翻了半宿材料,他仍咽不下这口气。
侯亮平挺直腰,把报表往梁璐面前推了推。
“梁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梁璐抬起头。
“课堂上再说。”
“这件事跟课堂有关。”
侯亮平翻到报表最后一页。
“学生会正在准备年度辩论赛。
我拟了一个议题,高校教师在工作关系之外的私人交往。
是否应当纳入师德评价体系。”
他放平语调,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梁璐手里的笔停在签字栏上方。
江临渊放下红笔,转过椅子。
侯亮平站在两张桌子之间,继续说道:
“我查了几份高校管理条例。
目前的师德评价主要涉及教学和学术。
但教师的私人品行也会影响学校声誉。
我准备把这个题目报上去,交给参赛同学讨论。”
他没有点名,屋里的三个人却都清楚这番话说给谁听。
梁璐把笔压在报表上,下颌绷紧。
江临渊靠着椅背,开口问道:“侯同学,这个题目可以谈。
你准备拿什么案例支撑?”
侯亮平转向他。
“暂时还没定,等我收集到合适的材料……”
“材料找齐了再来。”
江临渊截住他的话,语气仍是平日点评作业的口吻。
“选题阶段连案例都拿不出来,到了辩论台上,只能各喊各的。
昨天你在这间办公室拿不出论据,已经被驳过一次。
今天又犯同样的毛病?”
侯亮平抿住嘴,脸侧抽动了一下。
他想借辩论题影射昨晚的事,却不敢当面说出江临渊和梁璐的名字。
这份回避,和他口中的坦荡根本对不上。
侯亮平咬紧牙关,仍找不到反驳的话。
梁璐在报表上签好名字,推回他面前。
“选题正式提交以前,先送到我这里审核。
辩论赛代表学生会的水平,论据和条文都站不住,我不会批。”
她恢复了平日的口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侯亮平收起报表,朝两人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房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越走越快。
梁璐放下笔,两手撑住桌沿,肩膀也跟着垮了些。
江临渊起身接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别跟他生气。
他绕了半天,真到了课堂上,一句都撑不住。”
梁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留下唇印。
“你倒是沉得住气。”
“该着急的是他。”
江临渊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叠。
“没有案例,也找不到对应条文,这个题目上不了辩论台。
选题还要经过你审核,随便缺一项,你都能打回去。
他今天过来,只交了个题目。”
梁璐放下水杯,盯着他看了几秒。
“江临渊,你真不在意,还是故意装给我看?”
“梁老师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问我做什么?”
梁璐没有接话。
她重新抽出那两页案例材料,读了几行,唇边的笑意没能压住。
江临渊收好备课本,拿起保温杯走向门口。
经过她桌边时,他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第三节课,我去阶梯教室旁听。”
梁璐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临渊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另一头。
侯亮平夹着报表,盯着江临渊从面前走过,转身去了阶梯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