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里德尔庄园。
庄园的私人诊疗室里,灯光暖黄。里德尔坐在沙发上,衬衫脱了一半,露出左腹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缠上了洁白的绷带。
私人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西弗勒斯站在窗边,背对着里德尔,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的伤和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处理过了,药膏蜇人。
可那些,都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情绪。
里德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过来。
西弗勒斯没动。
西弗勒斯。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些,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低着头,不看里德尔,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用尽力气。
你在想什么?里德尔问。
……想你是不是疯了。西弗勒斯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那刀要是偏一点,你——
我知道。里德尔打断他,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着衣角的手,可我不后悔。
西弗勒斯抬起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轮廓柔和了几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西弗勒斯,我知道你这阵子在躲我。里德尔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西弗勒斯的嘴唇微抿。
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冒犯了你,你告诉我。汤姆靠近了一点我可以改。但你别这样,别把我关在外面,连句话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依旧迷人,可里面的认真和隐隐的焦躁,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西弗勒斯的心里。
西弗勒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想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伪装。
可话到嘴边,那些压着的情绪,在里德尔的安抚中,在今晚经过绑架事件后,却像决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你调查过我。
西弗勒斯开口了,声音很轻,仿佛将要消散的白烟。
汤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西弗勒斯抬起头,黑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羞耻,有委屈,还有说不清的酸涩,从我喝醉的那晚?还是从你决定投资那个项目的时候?
他声音在发抖,却依旧硬撑着:托比亚来找我那晚,你在巷子里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他十五岁离家,在餐馆洗过盘子,在仓库搬过货,冬天睡过公园长椅。,你说这些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就站在墙后面?
汤姆看着西弗勒斯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西弗勒斯他全都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过去有多狼狈。西弗勒斯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知道我从哪来,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知道我在泥里爬了多久才走到今天。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说过。
我在你面前,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对我好,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能爬到这个位置,值得施舍一点同情?
汤姆·里德尔,我不要你可怜我。
这句话说完,他别过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汤姆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轻轻捧住西弗勒斯的脸,迫使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我调查过你。里德尔看着西弗勒斯红红的眼眶,严肃认真说,
从你离开酒店的那天早上,我就让人查了你。你十五岁离家,在餐馆洗盘子,在仓库搬货,睡过公园长椅,冬天在图书馆门口啃冷面包,靠奖学金念完中学和大学,又以专业第一直博,这些,我确实早就知道。
西弗勒斯的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但我调查你,不是因为怀疑你,也不是因为想拿你的过去当把柄。汤姆的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我只是想知道,我捡回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西弗勒斯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你十五岁就一个人活下来了。没有人在你身边,没有人为你撑腰,没有人给你一分钱。你靠自己的手,把日子一砖一瓦地砌成了今天。没有靠任何人施舍,你连我递过去的钱都要还。
西弗勒斯,你知道我查到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西弗勒斯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发紧,嘴角嗫嚅却说不出话。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汤姆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我不是可怜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尊重你。
西弗勒斯的眼眶,更红了。
我见过太多人,生来就站在高处,却把日子过成一滩烂泥。而你,从泥里爬出来,身上没有沾一点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就会觉得你完美吗?我恰恰是因为知道了你的过去,才更想留在你身边。
他松开手,却没有退开。而是微微俯身,额头抵着西弗勒斯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要是在乎你那点过去,在乎你穷、你孤僻、你嘴毒,我早就不管你了。我越了解你,越觉得,我这辈子,怕是栽在你手里了。
汤姆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时候我想——要是那时候我在就好了。哪怕只是给你一条毯子,一件厚衣服,一顿热饭。
我不想在你的人生里当旁观者。我想当那个,以后不管多冷的天,都能让你回家的人。
西弗勒斯的眼睛亮亮的,水水的。
可怜极了
西弗勒斯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却还是哑的: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里德尔抬手,轻轻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阶层,怕新鲜感,怕我哪天腻了就把你丢开。可你想过没有——
我汤姆·里德尔,图新鲜也好,征服欲也罢,犯不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我要是那种人,今天就不会躺在这里,为了你捅自己一刀。
西弗勒斯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西弗勒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腹部缠着的绷带,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认真和温柔。
眼泪也和西弗勒斯这个人一般。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一滴一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砸在衣襟上。
他这辈子,从十五岁起就再没哭过。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
汤姆没有再说话。他伸手,轻轻把西弗勒斯揽进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任由他无声地流泪,任由他攥着自己的大衣,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西弗勒斯不需要安慰。
里德尔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终于肯卸下防备的刺猬。
过了很久很久,西弗勒斯的哭声才慢慢止住。他埋在汤姆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后,别查我了。
汤姆说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好。不这样了。
……也别把我当可怜虫。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讨厌你。
汤姆的唇角,微微勾了勾:嗯,我知道。
他低头,在西弗勒斯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得像化了的雪:可我还是会来找你。你讨厌我也好,推开我也好,我都会来。
因为我就是要留在这里。
西弗勒斯没说话,可攥着他大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悄悄攥住了他里面的衬衫。
像抓住一样,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是因为,那个人知道了他的狼狈,却还是把他抱得那么紧
而那个从泥里爬出来、满身是刺的人,终于在这一晚,允许自己,靠进了一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