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头顶是陌生的、挑高的天花板,垂着一盏水晶吊灯,晨光透过厚重的真丝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的细线。
空气中只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来。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不是他昨天那件沾了灰和血的白衬衫,而是一件宽大的、深灰色的丝绸睡衣,明显不是他的尺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和胸口。
西弗勒斯的脸地一下红了。
昨晚……他记得最后是靠在里德尔怀里,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概是太累了,直接睡着了。
那是谁给他换的衣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算……算了 ,过去就过去吧,就当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里德尔庄园的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还有远处的树林。阳光很好,洒在草地上,金灿灿的。
还有两只白孔雀,真白,白得晃眼睛。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跳,才推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他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牛奶的香味。
他顺着香气走下楼,拐进餐厅,就看见汤姆·里德尔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领口敞开,露出一点锁骨和胸前缠着的绷带边缘。
脸色还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可他看见西弗勒斯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磁性,睡得好吗?
西弗勒斯站在餐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冷着脸,可看着对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有胸口那圈绷带,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离里德尔最远的位置坐下。
里德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他抬手,示意侍者把早餐端上来。很快,长桌上就摆满了食物,煎得金黄的培根、溏心蛋、烤得酥脆的可颂、一小碟蓝莓、还有一壶热牛奶。
西弗勒斯拿起刀叉,安静地吃着。他饿了,昨晚在废弃大楼里折腾了那么久,又在庄园待到半夜,早就饥肠辘辘。
可他吃得很克制,一小口一小口,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样一丝不苟。
里德尔坐在主位上,没怎么动刀叉,只是看着他吃。
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落在他捏着叉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试探着,伸手,把一小碟蓝莓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水果。
指尖仿佛不小心碰到了西弗勒斯的手背。
西弗勒斯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猛地缩回去。他只是抬眼看了里德尔一下,然后默默地,把那碟蓝莓拉到了自己面前,用叉子叉了一颗,放进嘴里。
里德尔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甜丝丝的。
西弗勒斯没拒绝。
他居然没拒绝。
里德尔的唇角,越扬越高,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放下刀叉,抬手按了按左腹,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西弗勒斯耳朵灵敏,瞬间停住了。
怎么了?他抬起头,黑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伤口疼?
里德尔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刻意的虚弱,有点……抬手的时候,牵扯到了。
他说着,又试着抬了抬手,刚抬到一半,就了一声,放下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西弗勒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冷冷地说:伤的是腹部,不是手。
里德尔:
他没想到西弗勒斯这么不给面子。
可他脸皮厚,面不改色地继续装:胳膊一用力,腹部都跟着疼。你也知道,神经是连着的。
西弗勒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傻。
里德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可还是硬着头皮,把叉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放得更低。
带着点矫揉造作的撒娇意味:西弗勒斯……西弗,我手疼,你喂我好不好?
西弗勒斯的耳根,地一下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骂他不要脸,可看着对方苍白的脸和胸口的绷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捅了自己一刀,就是为了给他争取那一秒的破绽。
想起他捂着伤口,却还先跑过来给他解绳子。想起他说身上的疼,比不上你不理我的心疼。
西弗勒斯抿了抿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递到里德尔嘴边,声音硬邦邦的:张嘴。
里德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乖乖地张开嘴,把那块煎蛋吃了进去,嚼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西弗勒斯又叉了一块培根,递过去。里德尔又吃了。再叉一块可颂,再吃。
喂了几口,西弗勒斯的手都有点抖了,是累的,还有别扭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喂过任何人。更何况是喂一个大男人,还是在这种暧昧的氛围里。
好了。他放下叉子,耳根通红,你自己吃,手又没断。
还疼。里德尔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再喂一口。
西弗勒斯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又叉了一块水果,递过去。
里德尔吃得心满意足。他看着西弗勒斯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扭却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灌满了蜜,甜得发腻。
他忽然拿起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块可颂,递到西弗勒斯嘴边:你也吃。
西弗勒斯的脸,更红了。
我自己有手。他别过脸,不去看那块可颂。
你喂了我,我当然要喂回来。里德尔的声音带着笑意,礼尚往来。
西弗勒斯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转过头,张嘴把那块可颂吃了进去。
他吃得很快,像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脸颊鼓鼓的,像只被塞了食物的仓鼠。
里德尔看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沉磁性,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西弗勒斯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他放下刀叉,站起身:我吃饱了。
等等。里德尔叫住他,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西弗勒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伤还没好,好好休息。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里德尔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不在,我一个人待着,伤口更疼。
西弗勒斯: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卖惨到底。
他张了张嘴,想再拒绝,可对上里德尔那双深褐色的、带着点委屈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随便你。他最终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转身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
里德尔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十分钟后,黑色的宾利停在了牛津大学门口。
西弗勒斯推开车门,刚要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金发,灰蓝色的眼睛,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姿态优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靠在一根路灯柱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是卢修斯·马尔福。
西弗勒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卢修斯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快步走过来:斯内普!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昨天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西弗勒斯,看见了车里的汤姆·里德尔。
卢修斯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随意和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和拘谨。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微微颔首,声音都放低了几分:先生。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
先生?
他认识卢修斯快两年了。卢修斯是牛津物理系的博士生,比他高一级,因为一次学术会议认识的。
两个人性格都不算热络,却意外地合得来,卢修斯毒舌、挑剔、看不起人,西弗勒斯也毒舌、孤僻、看不起人,两个同样刻薄的人凑在一起,反而成了朋友。
可他从来没见过卢修斯这副样子。
恭敬,拘谨,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里德尔坐在车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卢修斯。
里德尔居然认识卢修斯?
西弗勒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卢修斯看了看皱着眉头的西弗勒斯,又看了看车里的里德尔,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对着里德尔又微微欠了欠身:先生,我父亲最近还念叨您,说上次的事多亏了您。
阿布客气了。里德尔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给我打工应该的。
里德尔的眼神却悄悄往西弗勒斯那边瞅,不动声色,看到西弗勒斯放松的眉毛,神情愉悦。
西弗勒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卢修斯·马尔福——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的儿子。那个总是跟在里德尔身边、银灰色西装、姿态优雅的男人,是卢修斯的父亲。
难怪卢修斯叫他。
难怪卢修斯家那么有钱,却在牛津读书时那么低调。
原来如此。
里德尔没再多说,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走到西弗勒斯面前。
他比西弗勒斯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晚上我接你。
西弗勒斯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
可里德尔没给他机会。他伸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足够让西弗勒斯浑身僵硬。
里德尔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别又躲我。
西弗勒斯的耳根,又红了。他推了推里德尔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快回去休息,别又扯到伤口。
里德尔松开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听你的。
他转身上车,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就对上了卢修斯那左眼写着“八”右眼,写着两个字的眼睛。
卢修斯抱着胳膊,靠在路灯柱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上下打量了西弗勒斯一遍,从他泛红的耳根,到他微微凌乱的领口,再到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然后吹了声口哨。
西弗勒斯·斯内普。卢修斯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戏谑,你可以啊。
西弗勒斯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斜了卢修斯一眼:你很闲?
闲倒不闲。卢修斯笑眯眯地跟上来,和他并肩往校园里走,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跟里德尔先生搞到一起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叫搞到一起。西弗勒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哟,还护上了。卢修斯啧啧两声,以前是谁说的,我西弗勒斯·斯内普这辈子都不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是谁说的,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西弗勒斯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他恶狠狠地瞪了卢修斯一眼: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我记错了?卢修斯挑眉,要不要我把你去年圣诞节喝多了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西弗勒斯白眼:……你还有这么好记性的时候?
“……”卢修斯语塞。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蠢货一般见识。
可卢修斯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所以,你们到哪一步了?接吻了?还是——
卢修斯。西弗勒斯停下脚步,转过头,黑眸里闪着危险的光,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上次在实验室里把试剂搞混、被教授骂了半小时的事,告诉物理系所有人。
卢修斯的脸,瞬间僵住了。
你——他指着西弗勒斯,气得说不出话,你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西弗勒斯冷冷地说,继续往前走,闭嘴,不然我现在就去说。
卢修斯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可他憋了没两分钟,又忍不住了:……那他对你好吗?
这次,西弗勒斯没有立刻怼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脚步慢了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还行。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卢修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就笑了。
那就好。他说,语气也正经了几分,你这个人,从来什么都自己扛,有人能照顾你,挺好的。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虽然……我也不能干啥,但我会陪你的,我的朋友”
西弗勒斯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点。
蠢货。
卢修斯跟在他旁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物理系的糗事,说家里的白孔雀少了两只,说他周末要和女朋友纳西莎去巴黎。
西弗勒斯偶尔插一句毒舌的话,怼得卢修斯跳脚,却又拿他没办法。
西弗勒斯听着身边卢修斯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昨晚的事而残留的不安,好像也被这吵的远了些。
唔,今天的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