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一天比一天沉默。
西弗勒斯没有提那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他照常去学校上课,照常泡在实验室,照常改学生的实验报告,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汤姆约他吃饭,他说有课;汤姆来实验室等他,他说数据没跑完;汤姆递过来的咖啡,他接过来放在一边,一放就是凉透。
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
那天下午,西弗勒斯原本只是想拿回之前在斯莱特林大厦拿一份落下的实验资料。
不想从一楼大堂走,不想被那些光鲜亮丽的职员们打量,更不想听见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车库的电梯直达顶层,安静,隐蔽,没有人会看见他。
可电梯坏了。
检修的牌子立在一旁,黄黑相间的警示线拉得严严实实。西弗勒斯皱了皱眉,转身往车库深处走,想从另一端的安全通道绕上去。
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顶棚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拐过一根承重柱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旁站着三个人。
汤姆·里德尔靠在车门上,一身黑色大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单手插兜,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弥漫着刺骨的寒凉戾气。
阿布拉克萨斯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姿态恭敬。贝拉更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眼底翻涌着惯有的狠厉,全然不是上次对他恭敬顺从的模样。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屏住呼吸,藏进了承重柱的阴影里。
三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被空旷的车库回声揉碎,却精准地飘进了西弗勒斯的耳朵里。
……港口那边,又有人来找麻烦。贝拉的声音低而冷,带着一种西弗勒斯从未听过的狠厉,上个月被我们收拾掉的那批人,留了几个余孽,在码头堵我们的货,放了话,说要血债血偿。
汤姆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个人?
五个。领头的以前跟过老查理。
老查理去年就该死了。汤姆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轻得像闲谈,他手下的人,倒是比他有骨气。
贝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阴森:可不是嘛,还说要替他们老大报仇。老板,怎么处理?
他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冷漠得近乎残忍:“今晚清场。船、货、人,全部处理干净。背后撑腰的,连根拔起,不用留余地,以后我不想再听到港口有人滋事的消息。”
明白。贝拉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我会处理干净。
别在码头动手。汤姆补了一句,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闹大了,不好交代。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事办利索了。
那几个人,让他们永远闭嘴。
阿布拉克萨斯在旁边低头翻着文件,插了一句:老板,港口那边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正式交割。要不要提前换一批人手过去?
你安排。
汤姆抬了抬手,语气漫不经心,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还有,最近盯紧点。别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挡了集团的路。
两个人同时应声,语气里带着绝对的顺从和敬畏。
西弗勒斯靠在承重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他的呼吸,却刻意压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看见汤姆转身上了车,阿布拉克萨斯和贝拉也各自散去,车灯亮起,缓缓驶向车库出口。直到那辆迈巴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
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人。
处理干净。
让他们永远闭嘴。
这些词,从一个西装革履、面容英俊的贵族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汤姆·里德尔。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酒吧后巷里。那时候的汤姆,身上沾着一点点雪松香气,沉默地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替他挡住了那些混混。他只记得那双猩红的眼睛,和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可他没有看见的是——那些混混后来怎么样了。
他当时没有深想。他意识模糊,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只知道有人救了他。至于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从来没有问过。
还有学术构陷那件事。
二十四小时。只用了一个晚上,汤姆就凑齐了所有证据——原始记录、修改痕迹、监控录像,每一样都干脆利索。
他当时只觉得感动,觉得这个人神通广大。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干净利落得不像正常商业调查的手段,分明是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才有的手腕。
还有那些欺负过他的人。
酒局上灌他酒的博士生,突然被查出实验造假;嘲讽他攀关系的同门,莫名被记过处分;托比亚来找他的那一晚……
以前他不愿意深想。
或者说,他不敢深想。
可今天,那一层薄薄的纸,终于被捅破了。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汤姆·里德尔。
平日里陪着他吃饭、等他下班、笨拙照顾他、温柔包容他所有别扭与尖刺的男人,温和、耐心、会迁就他的脾气,会记得他所有喜好,会为他低头让步。
那个人的另一面,是杀伐果断的掌权者,是黑白通吃的黑魔王,是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五个人永远闭嘴的——死神。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完美重叠在同一个躯体里,割裂又真实,狠狠撞进西弗勒斯的眼底,震得他心神俱颤。
西弗勒斯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顶层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拿了资料,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回到大学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廊里亮着灯,他正要推开自己实验室的门,却听见隔壁休息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老师,大概是新来的讲师。
……听说你最近在追里德尔集团的新闻?
那当然,那可是斯莱特林集团啊。你不知道吧?我跟你说,里德尔那个姓,在伦敦可是有说法的——
什么说法?
黑白通吃啊。那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听说那位里德尔先生,表面上是个正经企业家,世袭贵族,亿万富翁,实际上手底下养着一批人,什么莱斯特兰奇、马尔福,都是道上响当当的名字。正经生意做,不正经的生意也做,整个伦敦地下,都得看他脸色。
这么厉害?
可不是。据说前阵子有个港口跟他抢生意,人直接没了。就那种……人间蒸发。
西弗勒斯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收紧。
诶,对了,那声音又说,我还听说,咱们系那个斯内普博士,最近跟里德尔走得很近?
可不是嘛,天天来接,车就停在楼下。有人看见他俩一起吃饭,那个里德尔对他,啧,那叫一个殷勤。
切,殷勤什么啊。另一个声音带着点不屑的笑意,你也不想想,里德尔那种身份的人,身边缺男男女女吗?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人家要什么样的没有?咱们斯内普博士,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西弗勒斯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说的也是。那人附和道,估计就是新鲜劲。你想啊,里德尔那种人,什么没见过?突然看见一个穷博士,清清冷冷的,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觉得有意思呗。征服欲作祟,追到手了,也就那样了。
男人跟男人,哪有什么真感情。里德尔那种家族,早晚要娶妻生子的,集团得有人继承啊。男人跟男人,能干什么?生得出继承人吗?
哈哈哈哈——
再说了,斯内普那个性格,你也知道,阴沉沉的,整天板着脸,说话还刻薄。新鲜劲过了,谁受得了?到时候给笔钱,打发走了,落个体面。
要是纠缠不清呢?另一个声音戏谑
纠缠不清?呵,你怕是不知道里德尔是什么人。黑白两道都通吃的主儿,想让一个人东一块西一块的消失,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斯内普要是识趣,拿钱走人,还能落个善终。要是不识趣……啧。
那咱们斯内普博士还挺惨的,好不容易攀上高枝,结果是个无底洞。
惨什么呀,各取所需呗。他图里德尔的资源,里德尔图他的新鲜,谁也不亏。
两个人低声笑了起来,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恶意的憋笑声。
西弗勒斯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一片惨白。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很想推开门进去,冷冷地怼回去,你们懂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说他?他汤姆·里德尔对我怎么样,轮得到你们来评判?
可他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难道他们说的不对吗?
从他发现自己对汤姆的感情开始,从他接受汤姆的关心开始,从他慢慢习惯那个人的存在开始,这些念头就一直藏在他心底,像一颗定时炸弹。他只是不敢去碰。
他喜欢汤姆·里德尔。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当他看见那双猩红的眼睛时,当他被那个人笨拙地喂药敷毛巾时,当他站在听证会上替自己挡下所有风雨时——那颗心,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些温柔、那些偏爱、那些救赎,一点一滴,早已在他荒芜孤寂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无法割舍的执念。
从他不再全盘拒绝汤姆的靠近开始,从他默许那人的亲昵拥抱开始,从他会因为对方缺席而感到寂寞开始,从他会主动奔赴、只为见他一面开始,这份喜欢,就早已根深蒂固。
可他不敢赌。
他和汤姆之间,差的,何止是一个地下世界的距离。
还有云泥之别的阶层鸿沟。
汤姆·里德尔,是百年贵族底蕴,是手握商业帝国、黑白通吃的顶层掌权者,是生来就站在万丈之巅的人,俯瞰众生,执掌风雨。
而他西弗勒斯·斯内普,是蜘蛛尾巷泥泞里爬出来的孩子,是酗酒家暴父亲的儿子,是从小缺衣少食、受尽冷眼、靠捡垃圾、打零工、拼尽所有力气才爬出泥潭的寒门子弟。
他凭什么?
就算汤姆现在对他再好,就算他现在可以自由进出斯莱特林大厦,可以被所有人恭敬地叫一声斯内普先生,可这些,都是建立在汤姆的偏爱之上的。
一旦那份偏爱消失了,他就会被打回原形。
变回那个穷酸的、孤僻的、上不了台面的西弗勒斯·斯内普。
还有新鲜感。
汤姆·里德尔是什么人?想要什么没有?男男女女,前赴后继地往他身边凑。他对自己的这点兴趣,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不能帮他稳固事业,不能为他拓展人脉,不能为他延续家族,甚至连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都做不到。
等新鲜感过了,等他腻了,等他遇到一个更有趣、更漂亮、更能给他带来利益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还会记得自己吗?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到时候,他连现在这点体面都不会有了。那些曾经恭敬叫他斯内普先生的人,会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那些曾经羡慕他的人,会冷笑着说果然,我就知道,高枝哪是那么好攀的。
而他,连反驳的力气都不会有。
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配不上。
他从来都配不上。
西弗勒斯站在门外,听那两个人笑着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缓缓松开手,门把手在他掌心里留下一个冰冷的印记。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一步,一步,脚步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回放,每一帧都让他心里又开心又酸软。
他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刚有点起色,就给他当头一棒。
从小到大,所有触手可及的温暖,所有来之不易的美好,从来都不会长久。
小时候以为离开那个家就好了,结果独自漂泊了十一年;后来以为熬到毕业就好了,结果被导师压榨了三年;现在,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人,以为这一次,老天终于肯对他好一点了。
可现实告诉他,不。
你早晚会失去的。
就像他失去过的所有东西一样。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贫瘠,习惯了无人问津的黑暗。一无所有,至少不会失去,不会心痛,不会狼狈不堪。
可拥有过再失去,是这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与其等到那一天,被那个人的冷眼抛弃,被全世界看笑话,狼狈地、体面尽失地退出他的世界。
还不如从未拥有。
万丈荣光是汤姆,咫尺温柔也是汤姆。
可这万丈荣光、咫尺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泥泞里长大的他。
心动是真的,贪恋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深爱是真的。
可不配,也是真的。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一个人的独自沉沦。
这场不对等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西弗勒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黑暗中,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伦敦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而他,就像那缕被吞没的光,一点一点,沉进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