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外面走廊的消毒水味。埃文斯教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黏腻的拖腔。
西弗勒斯没有立刻回头。他按下最后一个确认键,等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平稳走动,才缓缓直起身,侧过脸看向来人。
冷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肤色近乎病态的苍白。
他很瘦,脸颊凹陷出清晰的轮廓,眼下是一层浓重的青黑,像被墨晕开的阴影,是长年累月熬夜熬出来的痕迹。
眼窝很深,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神冷得像实验室里的冰浴槽,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疏离的戾气。
他读博第三年,按学制再过三个月就该答辩毕业。全系都知道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天才,天赋惊人,也性格孤僻。
“教授。”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长时间没说话的沙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埃文斯教授四十多岁,发福的身子把西装衬衫撑得紧绷,头顶已经开始谢顶,油光锃亮的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和蔼。
他踱着步子走过来,目光扫过实验台的数据记录板,假模假样地点了点头:“嗯,最近的实验进度还可以。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西弗勒斯啊,我跟答辩委员会的几位教授聊了聊你的毕业课题。大家普遍觉得,你的研究深度还不够,创新性也有所欠缺。直接毕业的话,恐怕很难通过。”
西弗勒斯的指尖微微收紧。
过去两年半,他主导的三项关于靶向药物递送系统的核心研究,数据全是他没日没夜跑出来的,论文初稿全是他一字一句写的。
最后发表在顶刊上时,第一作者永远是埃文斯,他只配排在末尾的致谢名单里。靠着剽窃他的成果,埃文斯今年刚评上终身教职,在学界混得风生水起,走到哪都被人尊称一声“埃文斯教授”。
而他西弗勒斯·斯内普,除了每个月微薄的助研补贴,什么都没有。
“我的研究数据,已经足够支撑三篇毕业论。”他抬眼看向埃文斯,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执拗,“答辩委员会的标准,我查过。”
埃文斯脸上的假笑淡了点。
他最讨厌这小子这副样子——穷得叮当响,骨头却硬,永远一副阴沉刻薄的模样,从来不会像其他学生那样讨好他。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埃文斯的声音冷了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西弗勒斯,你是聪明人。你想想,你这三年的研究,是谁给你提供的平台?是谁给你争取的经费?真要闹到答辩会上,有人说你的实验设计有漏洞,数据存疑,你觉得你说得清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西弗勒斯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不清楚”。
埃文斯在牛津深耕十几年,人脉盘根错节,真要铁了心压他,随便找个“学术不严谨”的由头,就能让他三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15岁就离开了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和破败不堪的家,在餐馆洗过盘子,在仓库搬过货,冬天睡过公园的长椅,靠全额奖学金和没日没夜的打工念完了本科,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直博。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赌不起。
“我给你个建议。”埃文斯见他沉默,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跟我干一年。这一年,你把现在的课题再深挖一下,多产出两篇成果。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保证你顺利毕业,还能帮你联系博士后的位置。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说白了,就是再给他当一年免费劳动力,再偷他一年的研究成果。
这番话埃文斯自己说的都快信了。
西弗勒斯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没有抬头,声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了。”
“明白就好。”埃文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的组会,把你最新的细胞实验数据整理好给我。我有个会议要做报告。”
门关上了。
牛津大学化学系的实验室永远浸在一股冷冽的试剂味里。
通风橱持续不断的嗡鸣像背景音,裹着冷白色的灯管,把不锈钢实验台照得泛着一层霜似的光。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他走到实验台边,拿起记录笔,继续在本子上记录数据,字迹凌厉工整,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实验一直做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组数据跑完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1:07。
西弗勒斯关掉仪器,仔细收拾好实验台面,把试剂一一放回冷藏柜,又用洗瓶反复冲了三遍手。
他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是一件旧的深色风衣,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却熨烫得平整干净。
锁上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黑暗里亮着。
走出化学系大楼,深夜的牛津街道浸在微凉的雾气里。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路面上。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本来应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那是在离学校三公里外的老城区,一间地下室改的小单间,没有窗户,潮湿阴冷,但是便宜。他每天步行上下学,能省一点公交钱。
可是脚步,却在路口顿住了。
埃文斯那些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最憋屈的地方。
三年,整整三年,他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生病都不敢休息,以为熬到毕业就能熬出头。
结果人家一句话,就要把他按在泥里再踩一年。
他不甘心。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西弗勒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黑眸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脚步一转,走向了另一条街道。
那条街上有一家酒吧,叫“荆棘与玫瑰”。他路过很多次,从来没进去过。
推开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他。
酒吧里灯红酒绿,七彩的旋转灯球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随着重低音的节奏扭动着身体,香水味、酒气、汗味混在一起,喧嚣又混乱。吧台那边有人在猜拳,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夹杂在音乐里。
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西弗勒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退出去。但脚步顿了顿,还是往里走了。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无视了几个投过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酒吧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封闭的卡座,灯光最暗,也最安静,几乎没人注意。
他坐下来,把风衣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一团沉在阴影里的云。侍者走过来问他要什么,他声音很低:“一杯威士忌。”
没说牌子,他只喝得起最便宜的那种。
酒很快端了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西弗勒斯伸出手,握住冰凉的杯壁,指尖的温度慢慢被吸走。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眼神有些放空。
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埃文斯那张虚伪的脸,闪过15岁那年离家时摔上的家门,闪过冬天在图书馆门口啃冷面包的日子,闪过实验室里那些日日夜夜。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咬着牙往前走,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爬出泥潭。可到头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比如公平。
比如出身。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微微蹙眉,却有一种麻木的快意。
他很少喝酒,也不爱喝。可今天,他只想让自己醉一点,哪怕只有一会儿。
而就在同一栋建筑的二楼,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和楼下的混乱喧嚣截然不同,楼上的私人会所隔音好得惊人,连一丝音乐声都透不上来。整个空间是暗黑的奢华基调,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壁灯暖金色的光。
真皮沙发线条冷硬,金属镶边泛着冷光,墙边嵌着整块的触控屏,科技感与贵族式的奢靡完美糅合在一起,低调却又压迫感十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高级香水的气息。
汤姆·里德尔坐在主位的黑色真皮扶手椅上。
他长腿交叠,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的羊毛,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得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几缕细碎的发丝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慵懒的戾气。
他的脸生得极为英俊,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冷硬的好看。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肤色是冷调的白皙,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淡漠、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古朴的黑宝石戒指,戒指上刻着里德尔家族的纹章。全程他都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贝拉·莱斯特兰奇正站在屋子中央。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红唇艳丽,眼神里带着近乎疯狂的狠厉。她一只手揪着地上那个男人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往上拽,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节上沾着血。
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鼻子歪着,牙齿都掉了两颗,趴在地上不停发抖,西装被扯得稀烂,完全没了人样。
“说!U盘藏哪了?”贝拉的声音又尖又厉,手上一使劲,把男人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磕,“敢偷老板的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饶命……里德尔先生饶命……”男人嘴里冒着血泡,声音含糊不清,哭着求饶,“我再也不敢了……我鬼迷心窍……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一身银灰色西装,姿态优雅,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人,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别把地毯弄脏了,上周刚从法国订的。”
“听到没有?”贝拉冷笑一声,揪着男人的头发往旁边挪了挪,“弄脏了地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最后问你一次,U盘在哪?”
她抬手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弓成了虾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终于扛不住了,断断续续地说:“在……在酒吧后台……储物柜……37号……钥匙在我口袋里……”
贝拉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掂了掂,回头看向汤姆。
汤姆终于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扫过来,明明很淡,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呼吸一滞。他薄唇轻启,声音很低,带着磁性质感,却没有一丝温度:“贝拉,处理干净。”
“明白,老板。”贝拉咧嘴一笑,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揪着男人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起来,往屋子侧边的一道暗门走去。男人还在呜呜地哭求,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暗门“咔哒”一声关上,彻底消失不见。
那道门后面是专用的货运电梯,直通地下车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阿布拉克萨斯放下酒杯,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汤姆面前,语气恭敬:“老板,找到U盘就好办了。这次的生物医药数据泄露,损失能控制在两百万英镑以内。对方的小公司,明天就会彻底消失。后续合作项目,可以按原计划推进。”
他汇报得简洁明了,不敢有半句废话。
整个伦敦都知道,里德尔集团的掌权人汤姆·里德尔,是个不能惹的人物。明面上,他是世袭贵族,是身家亿万的商业巨头,手眼通天;暗地里,人们叫他“黑魔王”,是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王。他杀伐果断,心思深沉,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忤逆他。
汤姆淡淡“嗯”了一声,站起身。
他很高,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里就自带强大的压迫感,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冰。他没再看那份文件,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声音平淡:“我先走了。”
阿布拉克萨斯微微躬身:“我送您。”
“不用。”汤姆摆了摆手,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他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原本三三两两站着的人,瞬间就安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往两边退开,自动让出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不敢往他身上落半分。
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楼上那位是神一样的存在。
汤姆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径直往一楼大厅的门口走。楼下的喧嚣扑面而来,音乐、笑声、酒杯碰撞声,嘈杂又庸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却忽然一顿。
视线,落在了酒吧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那里灯光昏暗,几乎被阴影笼罩。一个消瘦的男人坐在卡座里,背对着大部分人群,只露出半张侧脸。
苍白,瘦削,下颌线锋利得惊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色风衣,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指尖碰到杯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周围的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好像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像一团沉在水底的阴影,孤独,阴郁,又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尖锐的韧劲。
汤姆的脚步,停住了。
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两个保镖瞬间绷紧了神经,诧异地面面相觑。他们跟着老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老板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汤姆站在原地,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那个角落里,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他见过无数人,谄媚的,畏惧的,贪婪的,虚伪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明明陷在泥泞里,浑身都透着疲惫和狼狈,却偏偏带着一身不肯低头的棱角,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永远不会折断的荆棘。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舞池里的人还在扭动。可汤姆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角落里,握着酒杯的、苍白的指尖。
他薄唇微抿,站了几秒,忽然抬步,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