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海之后,天渊的第八重禁地,是万岭渊。
万岭渊是一片连绵万里的山脉。
山中盘踞着无数上古山灵——那些在万年岁月中沾染了灵气的巨石、古木、山精,全都修成了灵智,化作一头头体型巨大的山灵,镇守着这片山脉。
平日里,山灵们沉睡在山中,相安无事。
可一旦有修士踏入万岭渊,它们就会苏醒,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朝着入侵者疯狂冲撞。
出发前,黄潇潇在山脚一块大青石上换上了新裙子。
万岭归宗裙是黛绿色的。
裙摆绣着一重一重的山影,最底下压着几株古木的轮廓,像把一整片山林画在了裙子上。
她褪下瀚海沧澜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沉沉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套上肩的一瞬间,她后背一沉,像背了一座小山,却又稳稳当当,一点也不累。
这裙子,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穿上像背后有靠山。
各宗修士踏入万岭渊,刚走了不到十里,就被一群山灵围住了。
那些山灵,大的如山岳,小的也有十丈高,一个个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发出震天的咆哮,朝着各宗修士疯狂冲撞。
快跑!快跑!
这山灵,一巴掌能把人拍成肉饼!
救命啊——!
各宗修士被山灵追得满山乱跑,狼狈不堪。
秦长风跑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剑,一边跑一边喊。
别追我!我身上没宝贝!
山灵不为所动,追得更凶了。
有个跑得慢的丹修,被一头小山灵一把薅起来,在空中抡了一圈,又稳稳放下。
他站在原地,腿抖得像筛糠,半天才憋出一句。
它……它这是放过我了?
旁边的修士喘着气说,它是嫌你硌手。
黄潇潇站在万岭渊入口,看着那漫山遍野的山灵,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万岭归宗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股无形的山川之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万岭渊。
黄潇潇的后背,又沉了一分。
这裙子听着是,实则是把她自己,当成了这一片山的。
山川之力往她身上汇,她的神魂就得替这万座山,撑着。
她不动声色地,把脚步放慢。
——撑到山灵跪了,她就歇。
那些正在疯狂冲撞的山灵,感受到那股山川之力,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全部停了下来。
然后,它们——集体跪了。
一头头巨大的山灵跪在地上,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发出的声音,朝着黄潇潇顶礼膜拜。
那模样,虔诚得像个信徒。
黄潇潇:
她看着那满地跪拜的山灵,想了想,问。
你们……这是干嘛?
山神大人!为首的一头山灵口吐人言,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等您等了一万年!
山神大人?黄潇潇眨眨眼,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就是个路过的。
不会认错的!山灵信誓旦旦,您身上那股山川之力,就是山神的气息!万年来,只有山神大人,才有这种气息!
黄潇潇:…………
她看着那满地虔诚跪拜的山灵,忽然觉得,跟它们解释不清了。
萧雨柔躲在一头跪着的山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
师姐,它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大概吧。黄潇潇说,不过认错就认错吧,总比追着咱们跑强。
萧雨柔想了想。
……有道理。
她顿了顿,又小声问。
那……师姐,它们不会也让我拜吧?
黄潇潇看了她一眼,你是山神的小跟班。它们拜你还来不及。
萧雨柔:……这待遇,怎么听着怪怪的。
就在这时,万岭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头体型最大的山灵——山灵王,缓缓地从山中走了出来。
它看着黄潇潇,沉默了良久,然后,轰隆一声,跪了下去。
山神大人。山灵王开口,声音像闷雷一样,老朽是这万岭渊的守护者,等您,等了一万年。这万岭渊,是您当年亲手种下的山脉。您说,总有一天,您会回来看看。如今,您终于回来了。
黄潇潇:……我真不是山神。
您是。山灵王斩钉截铁,您身上这山川之力,做不得假。
黄潇潇叹了口气,忽然问。
那……你们当年那位山神大人,长什么样?
山灵王想了想。
传说里,她穿一身碧色长裙,抬手可唤万山。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黛绿色的裙子。
黄潇潇:……行吧。
她看着山灵王那认真的样子,忽然,不想解释了。
就在这时,万岭渊深处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黄潇潇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山谷尽头,长着一棵枯萎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
树干焦黑,枝叶凋零,只有根部,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生机。
那是……万岭神树山灵王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万年前,神树大人为了护住我们万岭渊,耗尽了生机,从此枯萎。我们守了它一万年,却只能看着它,一天天地衰落下去。
黄潇潇看着那棵枯树,想了想,说。
要不要我救救它?
山灵王愣了半天,声音都在抖。
您……您说的是真的?!
黄潇潇点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山灵王:
它忽然觉得,自家这位山神大人,好像跟传说里的不太一样。
不过它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挺好。
传说里的山神高高在上,哪像这位,说救树就救树,说让路就让路,还带发灵果的。
试试呗。黄潇潇又说,万一呢。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神树焦黑的树干上。
万岭归宗裙上的山影纹,忽然亮了起来。
一股浑厚的山川生机顺着她的掌心,涌入树干。
那棵枯萎了一万年的神树,枝干上,忽然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新芽一点点地长大,抽枝、展叶、开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棵枯萎万年的神树,竟然重新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满树都是淡金色的灵花。
黄潇潇抽回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萧雨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师姐!
没事。黄潇潇摆摆手,就是……有点虚。
她这一伸手,几乎把这裙子今天攒的那点山川之力,全喂了树。
——今晚得早睡。
万岭渊,瞬间被一股浓郁的木灵之气笼罩。
山灵王看着那重新焕发生机的神树,忽然,轰隆一声跪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神树大人……回来了……我们等了一万年,终于……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黄潇潇收回手,看着那哭成一团的山灵们,想了想,说。
别哭了,树活了,是好事。
是是是!山灵王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山神大人,您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神树!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万岭渊,永远的恩人!
黄潇潇:……我只是路过,顺便救了一棵树。
您救的,是我们整个万岭渊的信仰!山灵王斩钉截铁。
黄潇潇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反正,树活了,山灵高兴了,路也让开了。
——这买卖,不亏。
行吧,她说,那你们,让我过去?
当然!山灵王连连点头,不但让您过去,我们还要送您一程!
它说着,一声令下,漫山遍野的山灵全部动了起来。
一头头山灵扛着巨石,铺成一条宽阔的山道,笔直地通往万岭渊的尽头。
还有几头小山灵,搬着灵果、灵泉,屁颠屁颠地跟在黄潇潇身后,像一群献宝的小弟。
黄潇潇走在山道上,看着那漫山遍野忙活的山灵,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山神。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山神,平时要干的活有点多。
——可不是嘛,铺路的铺路,搬果的搬果,连她那杯茶,都有山灵抢着端。
各宗修士看着那铺路献宝的山灵,再看看那走在最前面、被山灵当祖宗供着的黄潇潇,沉默了。
她……她让山灵,喊她山神了?!
我们被山灵追得满山跑,她走过去,山都给她修路了?!
这……这还是人吗?!
秦长风跑得最慢,落在最后面。
一头小山灵路过他身边,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把他脚边一块绊脚的石头搬走了。
秦长风:……谢谢。
小山灵了一声,欢快地跑远了。
秦长风看着那跑远的小山灵,又看了看自己那半截断剑,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天渊之行,好像什么都在变好,只有他的剑,一直在变短。
他师弟凑过来,小声问。
师兄,你说……山灵都给她铺路了,她到底算不算山神?
算不算我不知道。秦长风说,我只知道,以后路过万岭渊,报她名字,估计能免票。
师弟:……万岭渊又不是景点。
现在是了。秦长风说,你没看那石碑都刻上了吗?
衣橱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了一声。
光屏一闪。
——新裙子。惊雷贯日裙。
雷,是长眼睛的。
黄潇潇看着这六个字,又抬头看了看万岭渊上空那片阴沉的云。
云很低。
低得像要压到她裙摆上。
她嘀咕。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云层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滚。
那可得留神,别劈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