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风里还裹着濑户内海的寒意,顺着千代田区的街道往陆军省大楼的窗户缝里钻。
大楼里的灯已经连着亮了三昼夜。
走廊上的军官们抱着文件小跑,皮靴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没人敢慢半步。
烟草味、油墨味、汗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发慌。
最里头的作战会议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都快漫出来了。
事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不对的。
此前的华北,形势一片大好。
寺内寿一大将带着关东军军步步紧逼,长城沿线的二十九军一退再退,北平就在嘴边,然后整个华北唾手可得。
东京陆军省的大小官员,都在私底下盘算着,等寺内大将拿下北平的捷报传来,该怎么庆贺,该怎么请功。
毕竟,九一八、长城会战,都是前线的人先干起来,干成了,中央事后追认,加官进爵。
寺内野心大,手也黑,干这种事最拿手。
所以当华北方面军的通讯断了头三天的时候,陆军省没人当回事。
“嗨,老毛病了,长城沿线的电话线,风吹雨淋的,断个三天五天很正常。”
“说不定寺内大将正憋着打个大的,故意断了通讯,等拿下北平再报功,给咱们一个惊喜呢。”
参谋本部作战课的人端着茶杯,跟陆军省的次官在走廊里抽烟,语气里全是笃定。
这种下克上的传统,从战国时代就有,底下人建功立业,中央跟着沾光,大家心照不宣。
可等了七天,还是音讯全无。
别说捷报了,连个请示、一个补给申请都没有。
北平的司令部,就像被人从地图上抹掉了似的,安安静静,一点声息都没有。
陆军省终于开始慌了。
先是通讯班反复发报,明码、密码、一级战备频道、后勤补给频道,所有能用上的频段都试了个遍,发出去的电报像石沉大海,连个回执都没有。
紧接着,关东军那边回了电,说他们也联系不上华北方面军,派出去的联络机,飞至北平附近就失联了,飞机也回不来。
事情到这份上,陆军省的高层还在自我安慰。
“估计是寺内大将搞大规模演习,全频段无线电静默,故意不跟总部说,想搞个突然袭击。”
“老狐狸,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一套。”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都开始打鼓。
真要是演习,哪有静默七天的?连后勤补给都不申请?
真正炸锅,是在十天之后。
上海的《申报》顺着租界的渠道,传到了东京陆军省的办公桌上。
号外的大字标题,油墨还带着新鲜的刺鼻味:《豫省军北上大捷 全歼进犯日军》。
报纸是驻上海的武官送过来的,一开始递到作战课的时候,课长看完直接笑出了声,把报纸扔在桌上,跟周围的人说:“看看,华夏人又开始吹牛皮了。全歼?就是三万头猪,让他们抓,也得抓半个月,还全歼?笑死人了。”
周围的人凑过来一看,也都哈哈大笑。
华夏军队的宣传,历来就是三分战果吹成十分,打死个小队长就能吹成击毙将军,大家早就习惯了。
可笑着笑着,作战课长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不对啊。 真要是吹牛皮,怎么吹这么大?三万这个数字,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而且,寺内大将那边,真的就一点消息都没有?
笑容一点点敛下去,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也跟着降了下来。
“快,给关东军司令部发电,让他们立刻派侦察机,往北平方向飞,低空侦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命令下去的当天下午,关东军的侦察机就起飞了。
两架九七式侦察机,超低空贴着地层往南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点消息也没有,飞机失踪了。
有派遣线人摸了过去
“参谋…… 参谋阁下…… 全没了……” 回来的线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漫山遍野…… 都是皇军的尸体。阵地全毁了,工事都塌了,装备扔得到处都是,三个旅团级的建制,全死了…… 看那个伤亡规模,至少…… 至少两三万人,全没了。”
作战课长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砸在桌上,热水泼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你说什么?!三个旅团?!”
“是…… 是的阁下。” 线人咽了口唾沫,“我们没有看到一支成建制的皇军部队,也没有看到任何还在抵抗的阵地。所有工事都被炮火掀平了,尸体…… 尸体铺了一地,看那个样子,应该是被重炮覆盖过,很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作战课长才猛地回过神,嗓子发哑:“快…… 快上报次官阁下!还有,立刻通知陆军省各大臣,紧急会议!”
当天晚上,陆军省的紧急会议开了一整夜。
灯影摇晃,烟雾缭绕,一张张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军省次官藤田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三个旅团,三万多皇军精兵,就算是华夏倾全国之力来打,也不可能七天之内就全歼!连个电报都发不出来?这不可能!”
“那你说,人呢?” 参谋本部的佐藤参谋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线人拍照回来了,漫山遍野的尸体,穿的都是皇军的军装。人没了,阵地没了,你告诉我,人去哪了?”
“会不会是…… 是寺内大将擅自行动,钻进了支那人的包围圈?” 有人小声嘀咕,“可就算是被包围,也不可能连一个突围出来的都没有?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电台也毁了?”
“电台毁了,人也能突围啊!三万多人,就是三万头猪,也能冲出来几个吧?”
吵来吵去,没个结论。
吵到最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内鬼。
“会不会…… 是机要处出了问题?” 佐藤参谋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机要课长,“部队的调动命令、行军路线、通讯频率,全都泄露了?所以支那人才能精准设伏,连电台都给间谍掌控了,让咱们一个电报都发不出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机要课长身上。
机要课长的脸瞬间白了,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机要处所有密码本、收发记录,我都查了三遍!所有发往华北的电报,都按规程发的,没有泄露,没有错发!值班人员都是十几年的老人,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那你说,为什么三万皇军说没就没了?” 佐藤步步紧逼,“总不能是支那人凭空变出一支军队,把三万皇军吞了吧?”
“我怎么知道?!” 机要课长也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有本事你去查!所有记录都在机要室,你们随时可以去查!查出问题,我剖腹谢罪!”
吵到天亮,也没吵出个结果。
最后决定,内部审查,机要处、通讯班所有相关人员挨个查,查收发记录、查社会关系、查有没有异常资金往来。
同时,命令特高课、梅机关,所有在华情报网全部启动,往豫省渗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楚这支 “豫省军” 到底是什么来头,背后是谁在支持,苏联?还是英美? 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前提:这么强的战斗力,绝对不可能是华夏自己的力量。背后肯定有大国支持,要么是苏联,要么是美国人在搞鬼。 没人敢想,也没人想过,这股力量,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接下来的一周,陆军省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内部审查组把机要处翻了个底朝天,密码本、收发底稿、值班日志,摞起来比人都高,查来查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流程合规,记录完整,没有泄密痕迹,没有异常操作。
特高课那边,把人员的社会关系查了个遍,也没查出什么内鬼。
而派往豫省的间谍,一批接一批,都像石沉大海,进去就没了音讯。
梅机关的机关长山本,本来在上海坐阵,之前拍着胸脯说华北的情报网密不透风,连阎锡山吃什么牌子的烟都能查出来。
这次一口气派了六组精英特工,有扮作商人的,有扮作学生的,有扮作伪军军官的,从各个方向往河南渗透。 结果,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别说传情报了,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河南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人一进去,就没影了。
山本机关长脸都绿了,天天躲在办公室里摔杯子,骂手下都是饭桶,可骂归骂,他自己也心里发毛。
干了二十年情报,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人一过去就消失,连点水花都不溅起来。
这天上午,首相近卫文麿的官邸里,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
近卫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好。
办公桌上,左边堆着厚厚的一摞调查报告,十多厘米厚,全是这几天陆军省、参谋本部、特高课交上来的东西。
各种证词、各种分析、各种猜测,翻来覆去,全是废话,没一个有用的结论。
右边,就只有两张从上海剪下来的报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大号标题墨迹都快磨花了,却像两记耳光,扇在日本人脸上。
《豫省军全歼进犯日军……》《豫省通电全国胜利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