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楼的中型会议室里，窗子开了半扇，屋里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
长条形的会议桌坐了满满一圈人，党政代表、省军区的军方代表、工商界的代表、文教宣传口的干部，二十多个人，烟灰缸里掐满了过滤嘴烟蒂，桌上的矿泉水喝空了小半，议题只有一个：豫省的存在，对外到底怎么个宣法。
杨慧通过部署在延安的钉钉会议功能，远程模式参会，他端坐在窑洞中，一身灰布军装，领口扣得严实，手边放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缸子，冒着点热气。
而省政府这个会议室桌子左手边，坐的是主张大张旗鼓公开的一派。
打头的是周铁林，四十多岁： “杨同志，我先说句掏心窝子的！我觉得没啥好藏着掖着的！咱们有军队、有工厂、有枪有炮，还有领先几十年的技术，直接亮明身份，通电全国，告诉四万万同胞，咱们有一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带着全套家底回来抗日了！”
他 “啪” 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矿泉水瓶都晃了一下： “就这消息一放出去，全国老百姓还不得炸了锅？那些汉奸、伪军、动摇的军阀，都得掂量掂量！东北的抗联，也能知道有个大后方，心里有底！咱们藏着掖着，反倒让小鬼子、运输队长觉得咱们好欺负！”
他话音刚落，旁边坐着的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刘梅也跟着点头。
她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三十多岁，管文教宣传的： “周铁林同志说的有道理。咱们手里有完整的近代史、抗战史，有科学知识、有医疗技术，要是逐步公开出去，能唤醒多少爱国青年、有识之士投奔根据地？现在多少年轻人迷茫，不知道国家往哪走，要是知道有未来的新中国在，有奔头，多少人拼了命也要过来。人心思动，未来咱们抗日、解放、建设都好办，都是助力。”
这派话音刚落，桌子右手边的人就接了话。
是省商务厅的副厅长孟谦，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外贸和外事交涉。
他慢悠悠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指尖夹着，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
烟灰弹在玻璃烟灰缸里，开口道： “我说两句啊。我不是泼冷水，是这事得往细了想。诸位想过没有？真要是全国通电、大张旗鼓宣告，上海、天津、汉口、广州那些租界怎么办？”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稳，烟圈慢慢吐出来： “现在各国在租界里都有驻军、有侨民，少则几千，多则上万。真要是把他们吓到了，各国借着‘护侨’的名义，把租界里的华夏平民裹挟在里头当人盾，咱们的重火力、炸弹根本施展不开，人家拿人质要挟咱们公开技术，咱们处处掣肘。仗怎么打？事怎么谈？尤其是东北那里”
坐在孟谦旁边的民政厅副厅长李建国也跟着点头： “孟厅长说的是实在话。还有外边老百姓这边，也得考虑。 咱们自己内部消化穿越这事，消化了小俩月，才慢慢稳下来人心。可外边的老百姓呢？突然跟他们说河南这边有一支未来的队伍，世道变了，多少人能接受？我觉得慢慢渗透，先让接壤的根据地群众知道，再让国统区的老百姓慢慢知道，眼见为实，比啥都强。”
“还有，” 省军区的王副司令也补了一句，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的核武储备就那么多，铀矿提纯、弹头制造，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真要是把洋鬼子逼急了，拿平民当盾牌，步步紧逼，咱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被动得很。没必要冒这个险。”
两派一说开，会场就热闹了。
周铁林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孟厅长，你这话说的！怕洋人咱们还谈什么华夏复兴？到时候打到家门口了，还怕这怕那的？那几个洋人，还能翻了天不成？他们敢拿老百姓当盾牌，咱们就不会想办法救，不行就以一换百？总不能因为怕死人，就先缩头吧！”
“周同志，不是怕，是算得来算不来的账。” 孟谦也不恼，弹了弹烟灰，“打死一百个洋人容易，可要是搭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划算吗？咱们革命是为了救老百姓，不是为了争口气把老百姓往火坑里推。真到了那一步，最先死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就是！真要是为了图一时痛快，把人逼到拿人质换条件的份上，最后得不偿失，而且他大英在不当人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你们都忘了英国女王禁止外国人赈灾，甚至8岁童工5年掏烟囱经验了？” 李建国跟着补了一句。
“你……” 周铁林气得拍了下桌子，还想争辩，被杨慧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杨慧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压下来，会场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杨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一边是国士气、民族心，一边是百姓命、长远账，都没错。都是为了华夏复兴，都是为了老百姓，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
他放下缸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首先，大张旗鼓通电全国、昭告天下，不行。
第一，正如孟谦同志说的，目前租界问题是绕不开的坎。各国在华利益盘根错节，真要是高调宣告，列强必然借着护侨的名义发难，把租界里的平民裹挟在前面当人盾，咱们重火力施展不开，处处受制。
咱们现在战略缓冲区刚站稳，工业刚开足马力，正是闷声发展的好时候，没必要主动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跟全世界对上。
第二，外边老百姓接受需要过程。咱们内部消化穿越这事，都花了个把月才稳住人心，更别说外边的人了。突然说未来、说穿越，信的人当是希望，不信的人当是妖言，反而容易乱了民心、起谣言，不利于稳定。
第三，核武是底牌，是用来保命，进行战略威慑的。咱们有核武，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什么时候用要有章程，动不动就把核武挂在嘴边，反而容易激起列强的忌惮，联手围堵咱们，得不偿失。”
话说到这儿，主张公开的几个人，脸上都有点悻悻的，周铁林梗着脖子，却也没法反驳。
杨慧话锋一转，又看向另一边： “但是，藏着掖着，也不行。
第一，咱们这么大的体量，这么多人口、这么多工业，通商一开、人员一往来，迟早瞒不住。刻意藏着，反而显得有鬼，容易让外人瞎猜，让老百姓疑惑，反倒不好。
第二，咱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没必要藏着掖着。名正言顺的事，该说就得说。
第三，全国的抗日队伍、老百姓，也需要这个信心。知道有这么一支队伍、这么大的家底在撑着，士气能提上来，抗战士气更足。”
两边都点到了，不偏不倚，众人都抬着头，等着最终定调。
杨慧微微前倾身子，说出最终的方案： “所以我的意见是：不刻意隐瞒，也不高调宣扬，采取‘逐步公开、自然渗透’的策略。不搞突然宣布，不搞全国通电，不做官方的大规模宣告。有进步团体来我们就和上次接待学生代表一样接待，而且可以透露豫省的身份，有他们进行逐步宣传。”
“第一步，先党内、后党外，先军队、后地方，先根据地、后国统区。内部先统一思想、统一步调，然后借着通商往来、人员流动、难民安置，慢慢往外界扩散。口口相传，眼见为实，慢慢渗透，稳扎稳打。
第二步，对南京政府、对各路军阀，不主动说，也不否认。他们问起来，就说我们是河南的抗日武装，番号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豫省支队，归延安总部指挥。不说穿越，不说未来，就说我们有办法、有装备、有实力，共同抗日。
第三步，对租界、对各国，不接触、不挑衅、不回应。战略缓冲区上盯紧点，无关人员尽量不放进来，减少摩擦。等咱们把全国都光复了，把所有租界都取缔了，把洋人都请出去了，咱们再正式、全面地通报情况。到那时候，咱们有底气、有实力，核武该用的时候也能放开了用，没什么顾忌。”
杨慧说完，扫视全场：“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场里静了几秒，周铁林先瓮声瓮气地点了头：“行！杨同志说的在理。”
孟谦也点点头： “没意见，就这么定！”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异议。
于是张照示意王秘书拟定一则通报，仅对国内进行通知：
**陕甘宁边区政府 豫省人民政府联合通报**
各边区党政军机关、各分区专员公署、各县抗日民主政府：
现值国难当头，日寇侵凌，华北危急，凡我同胞，理应同心戮力，共御外侮。
前因中原地界电讯不畅、线路略有摩擦，经陕甘宁边区政府多方联络接洽，现已理顺通联渠道。兹有豫省人民政府所辖区域，归隶中共中央及陕甘宁边区政府统辖。
豫省自未来归来，携完整工农商学体系，秉承救亡图存之旨，固守中原腹地，整军经武以御外侮，通商惠工以济民生，兴学启智以育青年。所有举措，悉以抗日救亡、保境安民为根本。
一曰整军备战。豫省所辖武装，悉听中央军事委员会统一调度，配合边区各部，协同作战，共御日寇。整训队伍，修筑防务，巩固战略缓冲地带，保境安民，以为全国抗日之后援。
二曰通商惠民。择边境要地设立固定通商口岸，双方商民往来贸易，俱从轻征收税厘。凡属民生日用货品、抗日军需物资，均予减免厘金，鼓励商贩贩运往来，平抑物价，接济民需。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务使百姓安居乐业，军需民用两无匮乏。
三曰兴学启智。辖区内普设各级小学校，厉行九年义务教育，凡贫寒子弟一律免费入学，不得因贫失学。广设实业学堂、师范学堂、医护学堂，培养各类实用人才，启民智、育贤能，源源不断输送人才至抗日前线与建设前线。
四曰奖劝实业。兴办各类工矿实业，奖励实业救国。凡属军需制造、民用紧要产业，均予钱粮补贴、技术扶持，鼓励各厂矿复工扩产，提升产能，保障军需器械、民用物资供给充足。以工代赈，吸纳流民，务使人人有业、户户安生。
凡辖区内百姓，无论老幼，一体抚恤，秋毫无犯；凡抗日有功者，一体嘉奖，不没其功。
值此艰危之际，凡我中华同胞，皆应共赴国难，协力抗敌。豫省所部，悉听中央调遣，致力抗日救亡，光复国土，拯民于水火。
所有抗日武装、抗日政权，均予协同配合。
特此通报。
陕甘宁边区政府 印
豫省人民政府 印
民国二十六年
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三十四年
这份通报，就是豫省归建的第一份正式文书，先从党内、军内传达，再随着通商的脚步、难民的往来，慢慢向整个华北、整个中国扩散。像一颗种子，慢慢埋进土里，等生根发芽的那天。
并且第一次点明使用黄帝纪年法，为后续承认豫省穿越的历史教育做铺垫，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照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夕阳，把郑州城染得一片金红。
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孩子、摆摊的小贩，热闹得很。
王秘书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街道上，拉着货物的马车、自行车、汽车混着走，像两个时代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书记，等全天下都知道咱们的存在，得多久？” 王秘书低声问。
张照笑了笑：“不急。等咱们的队伍打出河南，打到北平，打到上海，自然全天下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