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座，这……” 沈墨尘凑过来，也有点懵，“刚才孟朝先跳出来争的时候，我还以为谈崩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谈妥了。”
“你懂什么。” 张玉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来，指尖点了点协议第三条，“这伍颖代表延安，要管制、要政治；本土派要赚钱、要活路，根本不是一条心。
咱们这一条通商条款，就是给本土派送弹药。
他们生意做得越大，实力就越强，跟伍颖的矛盾就越大。
到时候咱们再从中一撺掇，不愁豫省不倒向国府。”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情报里面果然说得对，豫省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这才是咱们这趟最大的收获。区区通商这点好处，算得了什么。”
沈墨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院座高明。”
“对了，” 张玉收起笑容，吩咐道，“跟安保那边说一声，下午出去转转。我倒要看看，这未来的郑州城，到底有多繁华，能让本土派这么拼着要通商。”
“是，我立刻安排。”
下午的郑州街头，阳光正好。
张玉换了一身长衫，戴了顶礼帽，像个南下做生意的商号掌柜。沈墨尘扮成跟班，跟在身后半步。四个便衣安保散在前后，装作逛街的路人。
走在中山路上，张玉左右打量，眼睛都有点不够用。
柏油马路宽阔平整，连个坑洼都少见，两边的人行道铺着花砖，干净得连片碎纸都难寻。
路两边的商铺玻璃橱窗亮堂堂的，里面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布匹、鞋帽、电器琳琅满目。
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小轿车、公共汽车，卡车车来车往。
路人穿着体面，个个脸色红润，走路脚步轻快，没人面黄肌瘦，没人沿街乞讨。
路过一家大型商超的时候，张玉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宽敞明亮，一进门就是一股香水味，迎面而来，硕大的玻璃窗映衬着一楼的奢侈品，更是奢华。
张玉心中一喜，这里虽然奢华异常，这不正好和延安他们那群土老帽不对付么，这又是一个佐证。
商城每一层分门别类，应有尽有，全部明码标价。
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布工装，笑着招呼客人，态度和气，不似南京的大商号，伙计个个狗眼看人低。
张玉随手拿起一个铁锅，做工精细，手感非常好，比国府下面的铁锅耐看百倍不止，而且不锈不沾，一看价格102元，折合银元才一元二角四分，甚至比市面上的湘潭铁锅的一元四角还要便宜。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价钱，这做工，谁能打的过？
运到国统区，还不得抢疯了？
本土派靠着这个做生意，钱不得赚得盆满钵满？
难怪拼了命也要通商。
张玉心里冷笑。
赚吧，赚得越多，越离不开国府的市场，越要靠南京这边的路子。
越有钱，越想保自己的家产，就越跟延安派不是一条心。
他放下布匹，又逛了别的柜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下午逛下来，大街、商场、学校、医院、车站，看了个遍。
越逛，他心里越笃定：豫省实力越强，本土派势力越大，这盘棋就越好下。
傍晚回到宾馆，他立刻吩咐沈墨尘：“给南京发特级密电。就说豫省内部派系矛盾确系属实，通商口子已开，后续可相机渗透本土派系。详细情况随后专人汇报。”
“是。”
张玉站在窗边，望着满城的灯火，只觉得这趟郑州之行，步步走得都在点子上。
他却不知道，他以为的缝隙、棋子，全是人家棋盘上早就画好的格子。
就在张玉逛大街的时候，豫省外事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伍颖、张照、赵建国、孟朝先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复盘。
“刚才演得还行吧？” 孟朝先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我装作急着要通商的样子，我还差点笑场。”
伍颖也笑了：“你那着急的劲儿，跟真的一样。张玉估计心里正得意，觉得咱们内部吵起来了。”
“他肯定得意。” 赵建国哈哈笑了两声，“他还以为是他拿捏了咱们，借着通商条款拉拢本土派。殊不知，咱们就是要给他造成这个错觉，让他放松警惕，觉得咱们内斗，他好从中渔利。
实际上，通商渠道一打开，咱们的工业品、日用品、药品，就能名正言顺往国统区渗透，慢慢铺开销售网络，换回咱们缺的矿产、原材料，他估计这几天也看过大型商场，但是他没看过咱们这的抖音商城、淘宝和拼多多，看了才会真的崩溃掉。工业克苏鲁，他还没看到呀。”
张照也点点头：“这出‘将相不和’的戏，就是要给他看的。他越觉得咱们内部有矛盾，就越轻敌，后续咱们的情报线、贸易线，才好往里铺。”
几个人说笑几句，随即收了笑容，说起正事。
“协定签了，外部暂时安稳了。” 赵建国指尖敲了敲桌子，“接下来重点是内部消化。新占领区的政权建设、民生安置、生产恢复，得抓紧。还有战略成果盘点，也得心里有数。”
张照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跟前，拿起指挥棒，指着豫省四周延伸出去的红色控制线，语气沉稳：
“截止协定签署当日，咱们的战略警备线，向北推进至北京一线，向西至山西长治、晋城、陕西渭南一线，向东到鲁西聊城、菏泽，东南到皖北亳州、宿州，向南到鄂北襄阳、十堰。
整体向外拓展了一百五十至两百公里战略纵深，形成了环绕豫中核心区的缓冲带。”
他指挥棒逐一点过各个区域，逐项盘点矿产资源家底：
“拓展区内的矿产资源，我们已经完成初步勘探摸底，分六大区域：
第一，冀南邯郸、邢台区域。
核心有峰峰煤矿，已有的土法开采点年产约三十万吨，总储量预估三亿吨，均为优质炼焦煤；武安铁矿品位在 45% 以上，储量约 1.5 亿吨；配套铝土矿、耐火黏土储量充足，可直接供应重工业、军工生产。
第二，晋东南长治、晋城区域。
晋城、潞安两大矿区均为优质无烟煤，总储量超百亿吨，目前仅零星小煤窑开采，年产量不足百万吨，开发潜力极大；另有硫铁矿、铝土矿、锰矿等整装资源，基本未开发。
第三，陕东渭南、商洛区域。
韩城煤矿储量约二十五亿吨，另有大型钼矿、金矿矿床，品位优异。延长油田浅部油层延伸至该区域，目前仅极少量土法开采，主力油层完好。
第四，鲁西聊城、菏泽区域。
兖州煤田为整装大煤田，总储量超两百亿吨，目前基本未开发；另有大型铁矿、岩盐矿床，尚未开展系统勘探。
第五，皖北亳州、宿州区域。
淮北煤田储量丰富，煤质优良，目前仅零星小窑开采；配套铁矿、磷矿储量可观，均未规模化开发。
第六，鄂北襄阳、十堰区域。
襄阳磷矿为全国大型磷矿基地，另有钒矿、铁矿、重晶石等工业急需矿产，储量充足。”
张照顿了顿，总结道：“这些矿产目前大多处于土法、零星开采状态，规模化开发程度极低，等于咱们提前攥住了未来几十年的工业原料家底。煤炭、铁矿、石油、化工矿产，基本可以覆盖后续工业扩张的核心需求。”
“地盘占住了，资源摸底了。” 赵建国点点头，“接下来不急，慢慢消化。一边建基层政权、一边恢复生产、一边安顿百姓，稳扎稳打。南京有协定顶着，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正好腾出手来练内功。”
伍颖也补充道：“情报线顺着通商渠道往外铺，南京、上海、平津各设点，慢慢渗透。张玉那边以为他在拉拢咱们的人，咱们正好顺着他的意思，给他喂点‘内部矛盾’的假消息，牵着他的鼻子走。”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后续的经济、政治、军事布局捋得明明白白。
张玉自以为得计的第三步棋，恰恰是豫省故意递过去的梯子。
郑州谈判的消息，很快顺着电报、报纸传遍了国统区。
南京《中央日报》第二天头版登出大字标题：《豫省归顺中央 郑州协定签署 共赴国难》，文内把协定大书特书，说豫省 “仰慕中央、共御外侮”，把这次谈判塑造成中央的重大外交胜利。
民间议论纷纷，有的说豫省神兵天降，归顺中央是国家之幸；有的觉得不对劲，这么能打的部队，怎么会轻易归顺？但不管怎么说，停战了，不用打仗了，总归是好事。
这些议论，都传不到豫省的决策层耳朵里。
真正关乎长远的大事，正在地下指挥所里，关起门来，跟延安方面细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