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涉外宾馆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发亮,两边各摆着几只白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没人顾得上喝。
桌上摊着几份反复涂改的协议草案,红蓝铅笔的划痕纵横交错,是三天谈判拉锯的痕迹。
今天是第四轮会谈的最后一天。
张玉坐在桌子北侧的主位上,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捏着笔,指尖转来转去,目光落在面前最后誊清的协议文本上,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对面坐着伍颖,身后站着两名豫省的随员,一个穿便装,一个穿军装,都绷着脸,神色严肃。
三天谈下来,从停战边界,到抗日协同,再到通商税则,吵了一轮又一轮,改了一稿又一稿,总算是落到了纸面上。
**第一条 停战与防区划定**
一、自本协定生效之日起,豫省与国府所辖部队,即刻停止一切军事冲突、武装摩擦、火力试探,双方均不得主动挑起边境事端。
二、双方实际控制区域,以本协定签署当日双方武装力量实际驻防线为界,各自驻守现有防区,不得擅自越界调动主力部队、修筑永久性工事。前沿治安、民防团队维持现有布防,不得蓄意升级冲突。
三、双方均有义务约束所辖武装力量及地方民团,不得袭扰对方控制区内平民、劫掠物资、破坏生产生活秩序。
**第二条 抗日协同与隶属关系**
一、豫省及所辖武装力量,承认国府为合法政府,以抗击日本侵略为共同首要目标,在抗日整体战略框架内接受国府军委会统一战略指导。
二、豫省境内所有武装力量,在不违背整体抗日战略的前提下,享有独立作战指挥权、自主人事任免权、后勤保障自主权,不得随意干涉豫省内部军政事务。
三、豫省方面有权以地方政府名义对内发布行政命令、安民告示、地方管制条例,无需审批报备;凡涉及国家级政令、全国性宣言、对外外交声明,需由南京统一发布,豫省方面不得以地方政府名义对外发布。
四、双方共享日军军事情报,协同作战,共同抵御日军进犯。
**第三条 通商与税则**
一、双方同意在实际控制区边界设立固定通商口岸,开放人员、物资正常往来,双方均不得故意设置贸易壁垒、征收额外过境费用。
二、双方贸易往来互相给予对方商民、货物税收最优惠税率,不得高于对任何第三方征收的税率。涉及战略物资、军事物资的贸易,由双方专门机构另行协商。
三、双方均有义务维护边境通商秩序,打击走私、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行为,保障正常商贸往来。双方商民在对方境内合法经营活动,受当地法律保护。
三天谈下来,停战边界、抗日协同、政治隶属这些大框架,早就谈妥了,唯独这第三条通商税则,来回磨了两整天。
张玉心里门儿清。
临来之前,军统给的情报里写得明白:豫省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伍颖代表的延安派管政治、管军事,压得紧;还有一派本土工商系,管经济、管民生,要活路、要赚钱,跟延安派不是一条心。
他这次来,最大的抓手不是停战,是通商。
只要放开通商,豫省的货往国统区涌,本土工商系就能坐大,实力强了,自然会跟伍颖的延安派掰手腕。到时候南京再从中一拉,豫省就会慢慢倒向国府这边。
所以这第三条,表面上是豫省要通商,实则是张玉巴不得赶紧签,而且这里都用的豫省做主语,这伍颖跟着没反应过来一样,这根刺未来会越来越深的。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
太急了,就会被伍颖拿捏。
“伍代表,” 张玉慢悠悠开口,放下铅笔,拿起协议稿,指尖点在第三条上,“这通商条款,我看…… 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毕竟现在是战时,物资统制是常态,万一战略物资流出去,或者物价乱了,延安那边不好交代。”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像是担着天大的干系。
这话刚落地,孟朝先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急切:“张院长,这可斟酌不得!边境不放开通商,老百姓的日用品、工厂的原材料,从哪来?河南这么多工厂、这么多工人,总不能停工停产吧?”
他转头看向伍颖,语气带着点恳请:“伍代表,咱们跟南京方面通商,是双赢的事。他们有咱们缺的矿石、橡胶、棉花,咱们有他们缺的布匹、药品、农具,互通有无,对两边都好。您之前不也说,民生优先吗?”
伍颖眉头皱得紧紧的,侧头瞪了孟朝先一眼,语气带着点压着火气:“孟厅长,我怎么说的?战时体制,贸易管制是第一位的,这么全面放开,出了事,谁负责?”
“伍代表,可……”
“行了。” 伍颖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像是压了好大火气。
他沉默了好半天,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像是在极力克制。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松开手,抬眼看向张玉,声音有点哑,像是退了一大步:“行。第三条,就按定稿的来。”
孟朝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忙点头,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
张玉心里差点笑出声。
成了。
果然如他所料,豫省内部果然不是一条心。
伍颖代表的延安派要管制、要收紧,本土派要通商、要放开。
自己这稍微一犹豫,对方自己就吵起来了。
最后伍颖妥协,说明延安派在豫省内部,也不是一手遮天。
这第三条通商条款,哪里是贸易协定,这是自己插进豫省内部的一根楔子。
以后有的是机会,借着通商的由头,接触本土派的人,许好处、搭路子,慢慢撬。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既然伍代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这边也没话说。就按定稿来。”
说着,拿起钢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签下 “张玉” 两个字,力透纸背。
伍颖也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带着点不甘的劲儿。
签完字,双方象征性握了握手。
仪式走完,伍颖带着孟朝先一行人先走了,脚步很快,背影看着都带着点 “内部意见不统一” 的仓促感。
张玉站在窗边,看着一行人下楼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