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军政大学的窑洞前，黄土操场上尘土飞扬。
刚结束结业战术考核的三个汉子蹲在墙根下，就着风卷旱烟，你一句我一句唠着。
李俊俏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火星溅在干黄土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孔庆山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推演战术时蹭的黄土。
丁伟蹲在旁边捧着茶杯在喝水。
三个人在抗大天天学合成营作战、信息化指挥、诸兵种协同，脑子都快塞不下了，就等着结业命令下来，回部队真刀真枪干一场。
这阵子天天在图上推演，手里痒痒得不行，就盼着能摸真家伙、打真仗。
正唠着，通讯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三份命令文书，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过来：“李团长、孔团长、丁团长！陈师长召集，立刻去作战窑洞开会，有任务！”
三个人 “噌” 地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齐刷刷立正。
“什么命令？是不是要开打了？” 孔庆山嗓门最大。
通讯员喘着气把三份命令分别递过去：“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们赶紧去吧，陈师长等着呢。”
李俊俏一把接过自己那份，纸还带着油墨味，封皮上 “新编步兵第 102 团团长 李俊俏” 几个字赫然在目。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嘴里低声嘟囔：“娘的，终于轮到老子了。”
丁伟也看完了命令，嘴角扬起来：“新编 104 团，我就说这趟抗大不白来。”
孔庆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103 团给我了？行。”
三个人都是长征过来的老兵，从江西打到陕北，跟国军打、跟土匪打，从来都是装备劣势，靠着小米加步枪硬撑。
现在听说新编团全是豫省支援的新装备，自动步枪、坦克、迫击炮，甚至还有无人机侦察，一个个心里都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走，别让师长等急了。” 李俊俏把命令往怀里一揣，带头往军委作战窑洞走，脚步踩得黄土咚咚响，身后扬起一溜烟。
作战窑洞的门帘掀着，里面竟然已经装上了电灯，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甘肃、青海一带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马步芳的部队据点、骑兵巡逻路线、地方保安团队分布，标得清楚。
陈发财师长背对着门口站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笑。
他这次升了师长，专门负责这次河西作战，手里管着三个新编步兵团，还有豫省配属的技术、侦察、装备团队。
“都来了？坐。” 陈发财摆摆手，示意三人坐下，也不绕弯子，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甘肃的位置，开门见山：“叫你们来，就一件是马家军。”
“马芳的队伍，在甘肃盘踞多年，骑兵多，下手狠，经常越境骚扰，抢粮食、杀百姓，边区政府头疼很久了。
以前咱们装备差、兵力少，只能守着边界被动防御。
现在不一样了，三个新编步兵团，清一色豫省支援的新装备，还有侦察、通信、火力配套，军委决定，主动出击，把甘肃境内的马家军主力吃掉，打通河西走廊通道，进一步扩建玉门油田。”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不是小打小闹。
“你们三个，分别任新编 102、103、104 团团长。” 陈发财指尖依次点过三人，“102 团李俊俏，正面主攻，吸引马家军主力注意；103 团孔庆山，左翼包抄；104 团丁伟，右翼迂回。三个团互相配合。” 点到名的时候，三个人都微微挺胸，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陈发财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先别高兴得太早。马家军都是骑兵，机动性强，民风彪悍，打起仗来不要命，不是软柿子。你们三个都是老人，打仗有经验，但这次不一样，有新装备、新战术、还有豫省来的技术参谋配合，别还抱着老一套不放，蛮干。”
他先看向李俊俏：“老李，你打仗猛，是好事，但要戒骄戒躁。这次配给你团的作战参谋叫李斌，是豫省过来的，懂信息化指挥、懂新装备战术，人家是高材生，专业过硬。你要跟人家通力合作，别搞你那套大老粗我行我素的脾气，别把人气跑了。听见没有？”
李俊俏摸了摸后脑勺：“是！师长放心。”
陈发财又看向孔庆山，眉头皱了皱：“孔二愣子，说你呢。别整天愣头愣脑的，打仗光靠冲不行。这次有无人机侦察、有炮火坐标指引，你要学会用新科技，别还像以前那样，带着警卫连就往上冲。新装备的火力优势要发挥出来，别拿人命填。听见没？”
孔庆山嘿嘿笑：“师长放心，我记住了。”
最后看向丁伟：“丁伟，你心思细，打仗稳，但也不能太保守。该冲的时候要冲，配合正面和左翼，别把阵线拉太长，侧翼包抄要及时，别让正面部队压力太大。”
丁伟点点头：“是，师长，我明白。”
三个人都敲打了一遍，陈发财才往旁边让了让。
身后站出来三个年轻军官，清一色笔挺的军装，个个站得笔直，浑身透着股精干劲儿。
打头的戴副眼镜，叫李斌，配属 102 团；中间那个高个子，叫王睿，配属 103 团；最后那个神色沉稳，叫徐墨，配属 104 团。
“这三位，都是豫省过来的作战参谋，各配属一个团，负责你们各团的技术支撑、情报协调、火力校准。” 陈发财介绍道，“都是正经军校出来的，专业过硬，你们三个团长多跟人家请教，别拿老经验当宝贝。”
三个参谋上前一步，“啪” 地齐齐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清亮：“三位团长好！请多指教！”
李俊俏三人连忙回礼。
陈发财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散了会。
孔庆山扯着大嗓门跟配属自己的参谋王睿搭着话，丁伟揣着笔记本跟徐墨低声核对着出发时间，几拨人各自招呼一声，便踩着黄土匆匆出了作战窑洞，各回各的驻地去了。
李俊俏没急着走，磨磨蹭蹭挪到正收拾文件的李斌跟前，大大咧咧的拍了拍李斌的肩膀，震得人家手里的文件都晃了晃：“李参谋，我是个大老粗，有啥事没处理到，你别见外。”
李斌连忙把手里的台账按在桌上，转过身来，冲李俊俏微微点头，语气客气：“李团长客气了。我这次来是来向您学习的，顺带将新装备在战争过程中能发挥的作用，也向您逐一进行汇报，查漏补缺的，您只管安排我就行。”
李俊俏摆了摆手，一副好说好商量的样子：“那好说，这样吧，我刚刚问了陈师长，后续咱们团的几个营长也在抗大学习，这两天就回营。你这里先找一下几个营长，和他们沟通一下，通通气，然后跟几个营长科普一下武器的使用场景，构思一下如何尽快发挥部队战斗力。我这和丁、孔两位团长做一下战争策划。”
他嘴里说着正事，心里却暗自吐槽：又是一个心眼多的，一句话几根肠子，说话真不直爽，我老李最烦这个了。要不打发他先去营里摸摸底子，省得在跟前晃着闹心，我真是个天才。
李斌干脆利落一点头，手里把文件往帆布包里一收：“好嘞，收到。”
也没多啰嗦，冲李俊俏点了点头，就抱着资料去找几个营长开会去了，没半分拖泥带水。
他刚掀门帘出去，赵安民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跟李俊俏搭班子快五年了，对这老伙计的性子摸得门儿清，扫了一眼李斌消失的方向，又瞅了瞅李俊俏，心里就有数了。
等李斌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赵安民才上前一步，开口就带着点打趣：“老李，我这接到通知，还是和你一起搭档。不过我说老李呀，你这就把人打发了？这可是人家支援过来的，你不好好跟人唠唠嗑？”
他说着一脸明知故问的疑惑样子。
李俊俏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哎呀，你别管，这是军事上的事情，是正常军事任务，熟悉军队才好做谋划么。”
他还想装得一本正经，可赵安民跟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
赵安民嗤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我也不挑你理，你撅起来屁股我都知道你拉的什么屎粑粑。说吧，是怎么没看上人家。”
李俊俏被说中心事，也不装了。
他伸手从腰后摸出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捏着烟丝慢慢往里填，抽了一大口，才纳闷的说道：“我原以为给我支援一个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实战经历的参谋，或者营长之类的。可是你看看给我支援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冲着李斌走远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点实打实的困惑：“皮肤白的呦，比秀琴还白，那双手一点干活的老茧都没有，还带着个眼镜。也就是雷厉风行像个军人，要不然我真的没办法把他和军人联系在一起，这也太白了吧。”
说着，他还抬起自己的手掌，摊开给赵安民看。
那手上布满沟壑般的老茧，掌心的硬茧厚得像铜钱，糙得像砂纸。
在李俊俏眼里，当兵的就该是这样的手，是握枪、握锹、握缰绳磨出来的手，不是细皮嫩肉翻书本的手。
赵安民摇了摇头，一副 “我就知道你这样” 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呀你，你又陷入先入为主的思维了。未来是啥日子呀，这些人都是家里的独苗苗，从小读书到大学，都在学堂，哪里还会像咱们一样割猪草，打麦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为了下一顿一口吃食，恨不得把身子骨里面的每一滴力气都榨干了。所以戴眼镜，肤白这都是学问的象征。”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人家靠这儿打仗，不是靠膀子粗。”
李俊俏抽着烟，吧嗒吧嗒嘴，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他脑子里浮现出前阵子授课的王老师，黑黢黢一张脸，大嗓门，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浑身都是风霜劲儿，看着就亲切。
“那这次授课的王老师黑黑的，我瞅着亲切。也不像李斌这样白嫩。看着就像跟咱们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靠谱。” 他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还是拧不过这个弯。
赵安民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胳膊，给了他句实在话：“王老师那人家多大了？四十多了，而且本身就是从一线主战部队基层摸爬滚打下来的，不一样的。
人家李斌才二十出头，正经军校高材生，学的就是信息化作战，以后靠技术打仗。你别总拿老眼光看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俊俏还是有点拧巴的样子，怕他真的怠待了人家技术人员，耽误正事，就提议道：“算了，我去找一下李参谋，给人家道个歉，安慰一下。别让人家初来乍到的，觉得咱们不待见人家，影响后面作战。”
李俊俏连忙伸手拦住他“别，我做错的事，我来，你道什么歉。”
他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扯了扯军装的衣角，把领口扯得周正些，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去我去，真是的，多大点事儿。” 。
赵安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
这老伙计，就是嘴硬心软。
他也不急着走，就靠在窑洞门口，抱着胳膊等。
另一边，李俊俏走在黄土路上，嘴里还没停嘟囔。
“不就是道个歉么，多大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