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日头暖融融铺洒下来，晒得人浑身发懒。
墙根下坐着三位团长，都是前线抽调来参训的骨干。
最左侧黑脸膛的汉子名叫李俊俏，长征走出来的老红军，主力团团长，此番被遴选前来研习新式战术。
中间是孔二愣子，同样是一团之长，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只是性子耿直，行事带着一股愣劲。
右侧的丁伟，三十出头，心思缜密，耳目灵通。
三人刚结束战术课。方才教员王老师讲授豫省合成营作战案例，满堂干部听得心神震动。下课之后，三人便凑到土墙根，点上旱烟，稍作歇息。
李俊俏吸了一口旱烟，烟圈自鼻腔缓缓溢出，眉头紧锁率先开口，粗哑的嗓音裹着几分焦灼：“我说咱们在这儿埋头苦学，别等学成出山，黄花菜都凉了。你看豫省已经把日寇击退，南方战线也打得敌人头破血流，偏偏把咱们这批人抽调过来受训。”
孔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着李俊俏摇摇头：“老李，这话可不对。课堂推演就数你最踊跃，教员提问，你第一个起身发言。上课劲头十足，怎么下了课反倒满腹牢骚？”
丁伟坐在一旁，弹了弹烟灰，唇角噙着淡笑，接过话头：“你还不懂他？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嘴上发牢骚，心里门儿清。这套全新战法他学得最上心，只是久离战场，心里憋得慌，找咱们几个老弟兄吐吐苦水。”
孔二愣子一拍大腿，朝李俊俏撇撇嘴：“合着我成你的捧哏了。老李，咱们尸山血海里一起滚过来的交情，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
李俊俏嘿嘿一笑，拿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压低声音，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我就是闲得难耐，想问问你们有没有消息。咱们什么时候重返部队？大批新装备源源不断列装，我手心早就发痒了。”
丁伟把烟蒂按在土墙捻灭，语气笃定从容：“原来是这件事。估计时日不远。咱们来参训之后，老部队也同步开展集训，操练新式武器使用、维护，还有体能磨砺，整整一月，想来很快就会召我们归队。”
孔二愣子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往前一探，声调不自觉抬高半分：“哦？当真？你们二人消息这般灵通，我却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咱们的学业怎么办？豫省那边战事正酣，何不直接带着部队就地拉练？”
李俊俏斜睨他一眼，指尖轻点对方胸口，话语里带着老兵之间恨铁不成钢的直白：“说你楞，你真是一根筋。我们是长征一路浴血拼杀活下来的嫡系，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上头绝不会把我们闲置在此。治理天下，不可偏倚一隅。
他稍顿，咧嘴一笑：“所以咱们要沉下心积蓄力量，往后的重担，少不了咱们这一份。”
孔二愣子挠了挠后脑勺，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这老小子厉害，脑子转得就是比旁人快。”
李俊俏摆了摆手，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别捧我。打仗我尚有几分悟性，说到底仍是个大老粗，见识浅薄。这些道理，是王老师单独辅导战术之时，顺带讲给我的。”
一旁丁伟眉梢微挑，看向李俊俏：“这般布局，就没有反对之声？”
李俊俏脸上笑意敛去，神色肃然，烟袋锅在石块上轻轻一磕：“他们心里清楚。大势如此，即便是他们，也必须提防一家独大。
孔二愣子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半晌，缓缓开口：“原来是这个道理。老李，几日不见，你这个沙场猛将，都懂得审时度势论大局了。”
李俊俏笑骂一声，三人一同放声大笑。
他们是历经战火淬炼的老兵，也是未来播撒强军火种的种子。待到结业归建，这股崭新的强军之风，终将吹遍八路军各部。
烟燃尽，上课哨音骤然响起。三人拍掉衣上尘土，起身走向窑洞教室。李俊俏走在最前，大步流星，腰杆挺得笔直。方才还在感慨烦闷，临到上课，他比谁都积极。他心里明白，多学一分本事，重返战场，便多一分胜算。
时代，已然变了。
入夜，延安军委窑洞内，煤油灯依旧亮着。
杨慧坐在长桌一侧，风尘未褪。他从郑州返程不足三日，连日两地奔波，身心俱疲。长桌对面、司令，以及军委、边区政府一众核心干部。窑洞大门紧闭，隔绝外界声响。
“情况大致便是如此。”杨慧喝了一口水，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豫省实力，远超我们此前想象，哪怕是听到报告后的脑补画面。工业体系完备，军工、民用产品皆可自产，钢产量、发电量，是我们当下难以想象的规模。其军队装备精良，火力与机动能力，远超当世所有部队。”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另外，他们内部所谓派系矛盾，是刻意放出的烟幕。南京派来的张玉已经完全落入圈套，后续谈判，他必会极力拉拢所谓本土派系，许诺诸多好处。”
司令闻言朗声一笑，指尖轻叩桌面：“好哇，我们尚未出手，南京方面自己先踏入圈套。张玉也算老牌官僚，不曾想也有栽跟头的一天。”
参谋长微微摇头，嘴角含着笑意：“豫省同志手段灵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将南京方面牵制得团团转。”
笑意散去，重回正事。司令指尖点在华北地图之上：“军事层面，我认为可以择机行动。豫省送来的武器装备、战术教材，实用性极强。这批参训的中高级干部，结业在即，尽快返回各部，抓紧磨合新战术、新装备。我提议，下一步拿马家军开刀。以边区本部部队为主力，豫省提供部分火力支援、派遣顾问，打一场实打实的硬仗。一来实战检验部队战力，二来磨砺队伍。”
“马家军？”
“正是。”司令颔首，“对方兵力不过数千，战力有限，正好用来练兵。一旦取胜，还能拓展边区战略回旋空间。”
杨慧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行。”
待军事议题讨论完毕，杨慧说到：“还有民生与政治安排。豫省方面提出，待缓冲地带稳固之后，将逐步向外移民。人口尽数挤在豫省一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后续会分批迁往河北、陕西、湖北、安徽、山东，就地开荒生产、建立基层政权。
我临行之前，他们托我向边区转达，希望各根据地基层干部提前筹备，做好接收安置工作。移民过来，要住得下、活得稳、能生产。”
任老先生，沉吟良久，感慨道：“豫省这班人，眼光长远，格局开阔。不贪一时之功，不逞一时之勇，不急于抢占地盘，先稳固根基；不搞独霸一方，懂得向外布局，共谋发展。这才是谋长远、做大事的胸襟。”
说着，他轻敲桌面：“此事务必重视。通知河北、陕西、湖北、安徽、山东各根据地，基层干部提前制定方案，做好移民安置、生产恢复、政权建设的预案。人家带着技术、物资、人力来协助我们建设，我们万万不能掉链子。”
“收到！”一旁秘书连忙提笔记录。
煤油灯火苗轻轻跃动，墙面上人影摇曳。众人继续深入商讨，从军事作战到民生安置，从外交谈判到长远布局，一桩桩，一件件。
夜色渐深，窑洞之中的讨论，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