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边界的山野间静得出奇,只有露水顺着桐树叶滚落的滴答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鸦鸣,哑沉沉的。
豫省边防军三号哨所,就隐在这片山坳的密林边缘。
哨所不大,土木结构的掩体,半埋在地下,上面盖着树枝草皮,从远处看就是一处普通的土坡。战壕沿着山坳挖了半圈,壕壁拍得实实的,架着两挺轻机枪,
天刚蒙蒙亮,哨所里的战士们已经忙活开了。
张班长挎着步枪,沿着战壕慢慢走了一圈,检查岗哨,
“班长,饭好了后勤兄弟们送上来了,胡辣汤、油条还热乎,还有两笼鲜肉包子,赶紧过来吃口热的。” 老周从掩体后面探出头喊道。
张班长点点头,走到哨位旁,拍了拍站岗战士的肩膀:“去吃口热的。”
战士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点点头,跳下哨位往掩体走。
张班长站在岗亭里,目光透过浓雾,望向对面的省界。
对面就是鄂军的防区,隔着一片开阔地,大约一里地外,就是对方的前哨。
这几天对面动静越来越大,部队天天往前挪,哨卡一天比一天近,明摆着是要挑事。
“班长,你说对面那帮人,真敢打过来?” 年轻战士小江蹲在战壕边,咬着油乎乎的油条,就着胡辣汤喝得额头冒汗,含糊不清地问。
张班长没回头,声音平稳:“不好说。”
“可他们天天往前拱,都快蹭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小江灌了口胡辣汤,有点不服气,“昨天还过来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要不是纪律在,我早就……”
“早就什么?” 张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不打,什么时候打,不是凭脾气来的。这一枪要是咱们先开,道理就到对面那边去了。到时候南京倒打一耙,说咱们挑起内战,舆论上咱们就被动了。”
“再说了,现在对面不开枪,不代表以后不开,总有办法的”
小江挠了挠头,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
战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省界另一侧的鄂军前哨里,正是一片喧闹。
郭虎翘着二郎腿,坐在粗木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把伯莱塔,嘴里叼着烟卷,烟雾缭绕。
他本后方管辎重,平日里克扣粮饷、作威作福惯了,油水捞了不少,可就是晋升慢,熬了好几年还是个少尉。
听说这次要出兵豫省边境、稳步蚕食,他心里立刻活泛了,这可是捞军功、往上爬的好机会!要是能在前线立个头功,回去升个营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为了这差事,他缠着叔叔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拍着胸脯保证能把豫军的哨所吓退,才讨了个前锋的差事,主动跑到前线来。
在他眼里,豫省的边防军就是一群占着地盘的土包子,没什么能耐,自己带十几个人过去,亮几枪,吓唬吓唬就能把人吓跑,头功到手,风光无限。
“郭哥,真就咱们十几个人过去?” 旁边的排长陪着笑,“要不,等等大部队?稳妥点。”
“等什么等?” 郭虎嗤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啐,“一群土包子而已,还用得着大部队?老子主动讨了这个前锋差事,就是要抢头功。等大部队过来,功劳还有咱们的份?”
他把伯莱塔往腰里一别,一挥手:“走!都带上家伙,跟老子过去,端了他们的破哨所!回去我请兄弟们喝酒吃肉!”
十几个兵痞哄然应和,纷纷拎起枪,歪戴着帽子,敞着衣襟,吊儿郎当地跟着郭虎,出了哨所,踩着泥泞的田埂,晃悠晃悠就往省界那边走。
一路上,这群人说说笑笑,嘴里没一句干净话,不是聊抢了多少粮食,就是聊哪个村子的姑娘好看,完全没把边境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豫省跟那些被他们欺负惯了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吓唬吓唬就怂了。
很快,豫军哨所的轮廓,就在雾气里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郭虎一抬手,众人停下脚步。他往前凑了两步,隔着半人高的战壕沿,往里面瞅。正好看见张班长站在岗亭里,身姿笔挺,正盯着他们这边。
郭虎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就喊,声音粗嘎,像破锣似的:
“里面的人听着!赶紧麻溜儿滚出来!这地界是我们鄂军的防区,你们占着不走,找不痛快是吧?”
话音落下,哨所里的战士们都看了过来。
张班长眉头一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战壕边,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声音洪亮,穿透了雾气:
“站住!这里是豫省防区,你们已经越界了!立刻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 郭虎嗤笑一声,歪头瞅了瞅身后的手下,一群兵痞哄然大笑,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
“我倒要瞅瞅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郭虎往前凑了两步,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战壕边上,用枪管指着哨所方向,“一群土包子,占个破哨所还真当回事了?也不打听打听,老子郭虎是谁!信不信老子今天带人端了你们这破窝,把你们都抓回去治罪?”
“就是!赶紧滚!惹我们郭哥生气,有你们好果子吃!” 旁边的排长也跟着起哄,耀武扬威地晃着手里的枪。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凶。
但是谁能想到小江是祖安区出身,骂架那可是溜得很。
郭虎本来就是来捞功劳的,一心想把事闹大,好回去报功。
今天被几个 “土包子”骂回来,脸上挂不住,火气 “噌” 地就上来了,脑门子青筋都蹦起来。
他本来只想吓唬吓唬对方,把人赶走就算了。
这会儿火气一上来,脑子就热了,什么分寸,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反正跟平常一样只要把事闹成了,叔叔肯定会护着自己,功劳还得算自己的。
“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骂了一句,猛地抬起手里的盒子炮,对着哨所方向 ——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子弹 “嗖” 地打在战壕的土墙上,溅起一阵尘土,碎土渣子掉了战士们一身。
“好枪法!” 兵痞们拍手叫好,哄然大笑。
他们还以为,这一枪下去,对面的人就得吓得跪地求饶。
可他们错了。
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张班长一声厉喝:
“还击!”
话音未落,哨所里的步枪同步响起。
“砰砰砰!”
一下子,倒下去好几个兵痞。
其中有一颗子弹擦过郭虎的肩头,血花瞬间溅开。
“嗷 ——!”
郭虎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泥地里,伯莱塔也扔在了一边,捂着胳膊疼得直打滚,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狼狈不堪。
兵痞们瞬间慌了神,脸上的笑还没褪下去,就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对面真敢开枪,还打得这么准。
七手八脚把郭虎架起来,有人去捡枪,有人慌慌张张往回跑,连方向都快辨不清了。
“撤!快撤!” 排长喊着,架着郭虎,踉踉跄跄往省界那边退,连地上的帽子都顾不上捡。
来的时候嚣张跋扈,走的时候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