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战士们收回枪,看着对方溃逃的背影,没人说话。
小江啐了一口:“活该,让他们嚣张。”
张班长却没放松,眉头紧锁,下令道:“立刻给连部发报。”
他目光盯着对面浓雾深处,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带着掩不住的战意:
“鄂军越境挑衅,率先开枪,我部被迫自卫还击,击伤对方领头军官一人,对方已溃退。**请求出击**,乘胜肃清边境当面之敌。”
“是!” 通讯员立刻转身,钻进掩体里发电报。
而这一切,都被侧面山坳里的记者们,全程拍了下来。
豫省早有部署,不仅有新华社的随军记者,还特意邀请了《大公报》《申报》《中央日报》等全国各大报社的记者,提前就安排在二线隐蔽观察点,就等着对方动手。
隐蔽观察点藏在山坳的树林里,用树枝伪装得严严实实,正对着哨所方向,视野开阔,又不容易被发现。
大公报的陈墨扎着马尾,穿着灰布外套,半个身子探在掩体外面,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咔嚓、咔嚓” 的声音混在枪声里,连拍的速度快得惊人。
子弹从身边 “嗖” 地飞过去,削断了旁边的树枝,树叶哗啦啦落了她一身,她都没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陈!小心!流弹不长眼睛!” 旁边的《大公报》老记者老王连忙拉了她一把,往掩体后面拽
“太危险了,缩进来点拍!”
陈墨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取景框,手指还在按快门,语速又快又急: “没事!这时候不拍什么时候拍?这可是大新闻”
她干新闻五年了,从北方到南方,见过太多军阀混战,见过太多颠倒是非的政客,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
太多时候,真相被权力掩盖,黑白被舆论颠倒。
这一次,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
她要把真相原原本本拍下来。
老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也举起了相机,对准了战场方向。
不光他们俩,观察点里十几个记者,各家报社的,都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
没人说话,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知道,这组照片,明天会震惊全国。
等郭虎一行人彻底消失,记者们才纷纷放下相机。
当天中午十二点,中原广播电台便中断了所有常规节目。
“各位听众,现在播报紧急通电。现在播报紧急通电。” 女播音员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通过电波,传遍中原大地,传遍大江南北,传到每一个有收音机的角落。
“今日上午九时许,鄂军前线军官率部越境挑衅,率先开枪攻击我豫省边防哨所,造成我边防工事损毁。我军被迫自卫反击”
紧接着,广播里开始播放现场录音。
先是郭虎的辱骂声,粗嘎难听,污言秽语;然后是 “砰” 的一声枪响,是郭虎开的;再然后是豫军的还击声,还有郭虎的惨叫声,以及兵痞们慌乱的撤退声。
接着是边境百姓的采访。 一位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的:“那些兵啊,天天过来抢粮食,抢东西,打人…… 我们不敢说啊…… 今天他们又越界,先开的枪……” 还有村民的证词,一句句,都砸在每个听众心上。
广播一出,瞬间炸开了锅。
郑州的大街上,路人纷纷驻足,围在广播旁边脸上都是愤怒的神色。
“什么?南京那边的军官胆敢向我们开枪”
“日本人还在上海呢,自己人倒先打起来了?像话吗!果然他们总是搞内部摩擦”
“做得对!凭什么白挨枪?自卫反击,没毛病!”
“就是!要我说,直接打回去!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忍什么?”
议论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沸腾了。
下午两点钟,通过豫省的渠道,全国各大报社的号外就印出来了。
报童在街上跑着,挥舞着报纸,声音清亮,穿过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国府军官擅自越境挑起内战!率先开枪打豫军!证据确凿啊”
“号外!边境冲突爆发,鄂军前线军官私自行事,铁证如山!”
路人纷纷驻足,掏钱买报,拿在手里边走边看,头版的照片格外醒目 ,郭虎持枪越境,手指着哨所,一脸嚣张;还有开枪的瞬间,枪口冒着烟。 报纸上图文并茂,从兵痞越境、辱骂挑衅,到率先开枪清清楚楚。
“太不像话了!” 一个穿长衫的先生看着报纸,气得手都抖,“国难当头,不思御敌,反倒纵容底下人惹事!南京政府,简直是糊涂!”
舆论瞬间席卷全国。
上海的学生们当天就组织了游行。
学生举着标语,上面写着 “停止内战 一致对外”“谁挑起内战谁就是罪人”口号声震天响。
学生们喊得嗓子都哑了,队伍越走越长,沿途不断有学生加入进来。
上海的工商界通电里说:“边境冲突,责任昭然,望南京政府严惩肇事军官,约束地方部队,共御外侮,勿再起内争。”
广州的教育界,百余名教授联合发表声明,言辞激烈:“置民族危亡于不顾,纵兵启衅,屠戮同胞,是可忍孰不可忍!呼吁全国教育界,共同抵制内战,共赴国难。”
甚至南京本地的学校里,都有学生偷偷张贴传单,谴责军队挑起内战。
警察到处撕传单、抓学生,却越抓越多,压不住民间的议论。
就连国府内部,都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地道。
明明是自己这边的人惹事,现在舆论哗然,被动得很。
举国上下,声讨之声此起彼伏。从北到南,从商到学,没人站在国府这边。
公道自在人心,谁先开的枪,谁在搞破坏,老百姓心里明镜似的。
南京,队长摔了杯子。
“啪嚓” 一声,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队长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个郭虎简直是个蠢货!谁让他擅自越境开枪的?啊?谁给的胆子?”
下面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本来定的是稳步蚕食、小股试探,万万不能让豫省抓住把柄。
没成想郭虎为了抢功,冒冒失失越境开枪,直接被人抓住了实据,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把舆论彻底推到对面那边去了。
“息怒。” 何硬着头皮开口,“这个郭虎简直是个蠢货,这就被人抓住了把柄。现在证据都在人家手里,咱们舆论上完全被动。”
陈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依我看,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锅甩出去。就说郭虎私自行事、擅自越境,完全是个人行为,和中央军委会、和国府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也是刚刚得知,正在积极调停,责令郭瑞严查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自己的盘算:“这样一来,责任全推到郭虎个人头上,咱们就从挑起内战的位子上摘出来了。既不用担罪名,还能落个积极调停的好名声。”
“那郭瑞那边?” 何迟疑道,“会不会有意见?还有,前线的部队撤不撤?”
“撤什么撤?” 队长立刻打断,沉声道,“地盘不能丢,部队不能撤。蚕食计划继续进行,郭瑞那边该怎么布防怎么布防。就是舆论上,必须把郭虎和国府摘开。”
他踱了两步,很快定了主意: “传令郭瑞,前线部队不要动,继续按原计划布防,不许退。就说他管束部下不严,责令他严查肇事军官,听候发落。”
“舆论这边,立刻发通电,就说此次边境冲突,是鄂军前线郭虎擅自越境、私自主张所致,绝非国府军令。国府对此事毫不知情,现已严厉斥责,责令其严查肇事军官、积极调停双方冲突,避免事态扩大。”
“另外,” 他补充道,“再放个话出去,就说我们愿意和豫省坐下来谈,共同协商边境事宜,彰显我们和平诚意。”
众人瞬间明白,这是既要保住地盘、继续蚕食,又要把舆论的锅甩干净,还能反过来占个 “积极调停” 的道义高地。
“是!属下立刻去办!”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甩干净的。
郑州新华社总社里,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编辑们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手里都拿着稿子、报纸。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各地其他报社打来的,汇报当地的舆论。
顾明站在导播间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手里拿着一份各地舆论汇总的报告,神色平静。
身边的编辑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凑过来低声说: “顾总,您看,南京那边发通电了,说郭虎是个人行为,他们毫不知情,还要积极调停。这锅甩得也太明显了。”
顾明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很平静。
他干了一辈子新闻,太懂这套把戏了。
“意料之中。” 他淡淡开口,“惯用伎俩,出了事就推给底下人背锅,自己撇干净。”
“那我们怎么办?” 编辑问,“要不要反驳他们?”
顾明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不用急着反驳,告诉前线记者,继续跟进,多拍边境百姓的遭遇,多拍对方劫掠扰民的证据。把这几天,鄂军在边境抢粮食、抓壮丁、打百姓的事,都整理出来,陆续放出去。舆论战,也要打得有凭有据,有理有节。”
“还有,” 他补充道,“跟省政府那边通个气,问问军事上的部署。舆论配合军事节奏”
“是。” 编辑连忙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顾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边境线上, 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上峰还没回电,大家就已经纷纷请战了。
“班长,你说连部能同意咱们出击不?” 小江扒着战壕边往对面看,一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