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蚕食、经济封锁、舆论抹黑、先礼后兵,一套组合策略风险极小,攻守进退都有余地,刚好契合国府高层,想打压对手又想保全自身的私心。
运输队长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谋划,指尖摩挲桌沿,眼底沉沉。
片刻之后,终于拍板:
“大家所言周全妥当,可以施行。”
话音落下,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队列末尾的孟霖,沉声唤道:“孟霖!”
一身戎装的孟霖立刻挺身站起,马靴磕在地面,一声脆响,身姿挺直,神色恭谨:“卑职在!”
“你以特派人员身份,奔赴鄂、皖、鲁三省。”运输队长目光锐利:“传我命令,武汉郭瑞部,准许扩编两个主力团,汉阳兵工厂新造枪械优先配发;皖北廖三石部,提前拨付下月全军军饷,额外增补军备;山东韩跑跑,鲁西全境军政大权全权委任,国府不予干预,交由他统筹边防战事。”
重赏之下,方有驱动力。运输队长向来擅长以利益制衡地方,用编制、军械、军饷、地盘实权做筹码,利诱三路军阀牵制豫省。
交代完,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转告三人,三省部队同步全线行动。以团为单位越境蚕食,稳步推进,扎根边境,伺机合围。切记,不得掀起大规模战事,免得引来国际非议,激起民间抵触,静待战机。”
“卑职领命!绝不辱使命!”孟霖郑重敬礼,心里却十分清楚。
这三位封疆大吏,个个拥兵自重,老奸巨猾,一心保存实力,坐观成败。
没有实打实的军械、粮饷、实权做诱饵,绝不会替运输队长冲锋陷阵,消耗自家家底。
这趟差事看着风光,实则棘手,稍有不慎,两头不落好。
深夜密议落幕,天际已经泛起浅浅鱼肚白,漫长黑夜即将破晓。
孟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军委会机要办事处,连夜整理绝密手谕、委任状、调兵文书,清点盖好国府大印的空白政令,备齐随身密件。
天刚蒙蒙亮,带上两名随从,驱车赶往火车站,搭乘最早一班列车,奔赴三省边境,去执行这套制衡围剿的密令。
第一站,湖北武汉。
武汉,闷热更胜南京。长江水汽裹挟热浪笼罩江城,黏腻潮湿,让人浑身不适。
蛇山脚下的武汉行营,青砖院落幽深,参天梧桐遮蔽庭院,却压不住紧绷的氛围。
武汉警备司令郭瑞穿着短袖,手握蒲扇,对着院内地形图彻夜思索,神色凝重。
听闻孟霖抵达,亲自出迎,接入厅堂落座,勤务兵端上凉茶解暑。
孟霖不多寒暄,直奔主题,宣读运输队长手谕,把扩编、优先配给新枪的利好全部告知郭瑞。
郭瑞接过手谕,反复细读,指尖摩挲纸面,眼底瞬间亮起。
驻守鄂东多年,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豫省东扩的威胁。
目前通过民夫,商人互通有无,他深知豫省民生兴旺、军力强悍,一旦向东拓展,鄂东首当其冲。
如今国府许诺扩编、补充军备,等于送来了助力。
有国府背书,部队实力增强,既能稳固鄂东边防,还能借着战事扩充势力,怎么算都不吃亏。
郭瑞当即拍案立誓:
“孟参议放心,请回禀大队长!我鄂东部队率先行动,越境施压,正面牵制豫省东部主力!我部依托多年修筑的纵深工事,固守对峙、稳步蚕食,死死拖住对方兵力,消耗储备、疲惫军心,绝不辜负厚望!”
他心里算盘打得明白。
打头阵固然有风险,但好处全部落到自己头上,战事失利可以归为友军不配合指令,毕竟我都先出头了,无论结局如何,稳赚不赔。
孟霖短暂停留,简单用餐休整,随即渡江转道皖北六安。
六安地处皖西,小城贫瘠偏僻,道路常年失修,坑洼不平。
刚下过雨的路面满是泥浆,一脚踩下去沾满鞋帮。廖三石当前的指挥部就设在旧县衙。
廖三石年过半百,半生戎马,深谙乱世生存法则,一向谨慎求稳,绝不贸然冒险,治军第一要务就是保存实力。
听完孟霖的来意,以及国府许诺的军饷、补给,没有立刻回话。
手指捻着胡须,眉眼沉敛,长久沉默。
皖北土地贫瘠,装备老旧,粮饷常年拖欠,士卒疲弱。
目前豫省战力强横,连日军精锐都接连败北,皖军贸然出战,稍有不慎就会折损兵力,耗光家底。
许久,他才开口:“孟参议,皖北穷苦,部队装备陈旧,粮饷不足,士卒疲惫,实在无力和豫省精锐硬碰硬。贸然越境,只会白白牺牲弟兄。”
孟霖看透他的顾虑,再次重申国府的扶持条件:“廖司令,大队长清楚边防艰苦,体恤部队难处,特意提前拨付全军军饷,拨发一千条新试步枪,增补二十挺新式重机枪,两门山炮,全力补强皖北防务。”
好处摆在眼前,退路也已经铺好。
廖三石反复权衡利弊,才缓缓点头应允:
“既然是国府军令,廖某自当为国戍边,尽力履职。但丑话说在前头,鄂省部队若没有率先开战、全力牵制,我皖北部队绝不贸然出头,先行涉险。我部只随大势而动,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冒险。”
他心思直白,永远优先规避风险,保全嫡系。
所谓军令,远不如自家队伍的家底重要。
安抚完皖北,孟霖不敢多做停留,连夜奔赴山东济南。
对比破败的六安,济南作为省会热闹许多,商贾云集,街巷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韩跑跑的府邸青砖黛瓦,庭院幽深,卫兵分列大门两侧,气派十足,尽显一方诸侯的威势。
韩跑跑性格外放,骨子里却多疑狡黠,割据山东多年,把这片土地当成私人地盘,对国府向来阳奉阴违,只看重实利,不谈忠义。
当晚,韩跑跑在花厅设宴款待孟霖。八仙桌上摆满鲁菜硬菜,汾酒香气四溢,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寒暄,场面看似热忱亲近。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孟霖才借机道出密令与围剿计划。
韩跑跑神色几番变化。
他心里清楚目前的豫省崛起势不可挡,战力碾压各路军阀,贸然替南京打仗,只会消耗山东精锐,得不偿失。
孟霖看穿他的推诿,抛出最后的筹码加码利诱:“韩总,大队长知晓你戍守山东劳苦。若是此战成功,鲁南全境盐税征管大权,全部交由您掌管,国府后续绝不插手。”
重利在前,韩跑跑终于动心。
一番讨价还价,又争取到三个月全额军饷补贴,拿到盖国府大印的命令,才笑着应下出兵约定。
宴席散去,送走孟霖,方才满面热络的韩跑跑瞬间敛去笑意,对着身旁参谋长冷笑着道出私心:
“那位一贯喜欢借刀杀人,驱使旁人卖命。好处我们尽数收下,家底绝不能损耗,出兵做做样子便可,一旦遇上硬仗、局势不妙,立刻撤军自保”
参谋长连连点头附和。
至此,鄂、皖、鲁三路军阀,各得实利,各怀鬼胎。
三人通过加密密电反复磋商,敲定十日后作战约定:三路各派一个主力团,打着“清剿边境流寇、安定地方治安”的名义,分批越境驻防,优先抢占豫省边境乡镇,扶持旧日乡绅,扎根蚕食,等待时机成熟再三路合围。
他们自以为密电安全,谋划隐秘万无一失,全然不知,所有往来电波、兵力部署、作战计划、私下算计,全都被豫省无线电监听站截获、完整破译。
监听站里精密仪器上幽幽绿光不停跳动,捕捉每一束电波。
数名年轻译电员戴着耳机,指尖快速敲击电键,专注捕捉电波信号。
值班李科长是资深通讯人才,精通密码学,编程学,线性代数等,国府密码对他简直就是小儿科。
滋滋的电流声持续回荡,一份来自济南的密电被完整截获。
“科长,韩跑跑部最终部署、三路行动时间、兵力配比,全部破译完毕!”译电员低声汇报。
李科长快速核对全文,确认情报完整,签下名字,神色凝重吩咐:
“特级急电,立刻专车加急送往省政府大楼,一刻不能耽误!”
洞口待命的军用摩托车引擎轰然启动,骑手接过密封电报,戴好头盔,拧动油门。车灯划破山间黑夜,直奔郑州省政府大楼。
夜里十点左右,万籁俱寂,郑州豫省省政府大楼,最高指挥部依旧灯火长明。
二楼办公室,灯光澄澈。杨慧身着朴素的中山装,站在窗前,静静俯瞰城下万家灯火。
桌上铺开巨幅全国军政地形图,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敌我态势、边境布防、各路军阀兵力分布,条理周密。
近些时日,他从延安赶过来,坐镇豫省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机要通讯员快步走入,双手呈上密封急电:“大别山监听站特级加急密报!”
杨慧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读,三路军阀的蚕食计划、十日之约、兵力部署、各方私心,尽数了然。
读完,他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慌乱,一切都在预判之中。
一旁值班参谋压低声音请示:“三路敌军十日之后同步越境蚕食,要不要立刻调动边防主力,前置布防,提前设伏御敌?”
杨慧指尖轻轻摩挲电报纸面,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全线预警、隐秘布防、加固工事,部队转入一级待命,所有部署照常推进,但绝不主动越界、绝不率先开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中原地形图上:
“国府、各路军阀,困在老旧的地缘认知里。他们固执认定,中原四战之地,四面无险,永远无法成就霸业。”
“只是他们眼界狭隘,看不清大势。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中原是九州腹心,华夏腰眼。掌控中原,便能辐射南北,安定全国,制衡四方。”
“他们想用蚕食之计消耗我们,挫我锐气,扰乱民心,算计周密,步步阴狠。那我们顺势接招,后发制人。等着他们率先越境、率先挑事、率先开火,把铁证,牢牢钉在他们身上。”
“我们不打第一枪,但绝不惧战、不避战。等他们挑衅落地,证据确凿,我军再顺势反击,一战定局,打出底气”
参谋豁然领会:“明白!即刻落实全线隐秘布防,严守纪律,静待敌动,后发制人!”
十日之期步步临近,风云渐起。
中原大地,风雨欲来,大战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