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现在的南京开始燥热。
往日夜夜笙歌、灯火绵延十里的秦淮河,今夜格外沉寂。
画舫尽数靠岸熄灯,河面水汽氤氲,岸灯的黄光碎在水波里,晃成一片模糊光斑。
素来不绝于耳的丝竹小调、游人喧闹,全都销声匿迹。
零星的打更梆子声穿透夜幕,单调沉闷,敲在寂静的南京城里,裹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寻常商户早已关门落锁,街道空空荡荡,只有烟馆、赌场漏出几缕幽暗灯火,人影在光影里来回游走,衬得这座古都愈发颓靡惶然。
军委会会议室就在中山路深处的大院里,院墙高筑,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卫兵。深夜的风卷着梧桐叶落在院子里,沙沙作响。
主楼深处的绝密会议室,门窗紧闭,厚重双层绒布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外界一切动静都被隔绝在外。
偌大房间密不透风,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吱呀的低响搅动满屋烟气。
屋内人人面色沉郁,眉眼压着化不开的凝重。
没人闲谈,满室安静,只有烟蒂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长条桌正中,摞着厚厚一叠文件。
物流队长端坐主位,一身草绿色戎装,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他指尖反复轻叩桌面,笃笃,一下下敲在众人心里,让紧绷的氛围愈发窒息。
近段时日豫省势头暴涨,早已成了南京国府最大的心腹大患。
这场深夜紧急密议,目的就是敲定制衡围剿的对策。
沉默良久,他抬眼扫过全场,沙哑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焦虑:
“诸位,近月豫省声势日盛,势头骇人。南北学子、工商商贾、文坛名士,纷纷往中原靠拢。民心、舆论、财力尽数北向倾斜。再放任半年,我南京中央政府,终将形同虚设!今夜召诸位过来,就是要定策,遏制豫省坐大!
阿农,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是”
“近一个月,学生、商人、文学界三大代表团相继北上,走津浦线的,走陇海线的,络绎不绝。
苏州、无锡的青年学生,甚至扒着货运火车的车皮也要去豫省,说那里有工做、有书读、不打仗,晚上出门都不用怕兵痞抢劫。
江浙一带的丝织厂、面粉厂、五金行的老板,私下凑了几十万大洋,打算赴豫省投资设厂,说听广播,那里吏治清明,政策好,适合开厂。
还有文化界的动态,作人、背影等十余位名流公开发文,称根据豫省的文教兴国战略,当数得上“民族复兴唯一希望之地”,说那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有饭吃、有书读,是乱世里的桃花源。”
物流队长这个时候,猛地敲击拐杖,严厉呵斥到:“都是一派胡言,一个破广播,勾出这么多人的花花肠子,姨希匹的”
骂声落下,屋内气氛更沉。
一众大员低头思索,没人贸然开口。
所有人心里清楚,能打败日军的豫省,绝非普通军阀可比,根本不是无害的小白兔。
短暂沉默后,军政部长何微微欠身,率先发言,打破了沉寂:
“豫省看似蒸蒸日上,实则有先天短板,不必过度忌惮。中原自古是四战之地,兵家必争,却从来没有霸主仅凭这片土地问鼎天下。”
他伸手指向桌上铺开的中原区地图,继续剖析:
“究其根源,中原四面无险可守,八方皆有邻敌,地缘格局本就被动。豫省如今看似兴盛,人口、资源根据前几年的税收推算,也不会太多,储备都有上限,根基浅薄,很难长期支撑大规模扩张。”
“依卑职之见,不必调动主力,和豫省正面硬拼、徒耗国力。不如推行蚕食围困之策。令令鄂、皖、鲁三省驻军就近布防施压,以小股兵力稳步越境推进。不求一战决胜,只求步步蚕食。”
“先抢占豫省边缘乡镇,就地扶持乡绅、旧保甲重建,站稳据点。待三边边境全部稳固,再寻机三路合围,持续压缩其生存空间。
此法最为稳妥,不牵动大局,却能不断挫其锐气、消耗财力,时日一久,豫省内外困顿,民心松动,可不攻自破。”
这套谋划风险极低,进退自如,恰好解决国府当下的顾虑:既要打压豫省,又不敢抽调精锐,不愿挑起内战的骂名。
参谋总长微微颔首,认同这套思路,紧跟着补充方略,直击要害:
“部长之策,老成稳妥,是眼下最优选择。除此之外,卑职建议还要配上经济封锁、舆论牵制,双管齐下,方能事半功倍。”
“即刻封锁三省水陆要道,食盐、铁器、粮食、西药、军工原料,所有刚需物资一律禁止流入豫境,切断外部补给,困住其工业,消耗军民储备。”
“但目前豫省军备精良,战术先进,多次重创侵华日军,战力远超各路地方军阀。三省部队万万不可冒进强攻,只派小股兵力试探虚实,稳步蚕食、对峙坚守,绝不主动开启大规模决战,避免无谓伤亡,静待对方疲敝。”
中统局局长推了推金丝眼镜,语调尖锐:
“卑职也有一策,战场之外,舆论必须压制!如今全国学界、商界、报界,大多偏向豫省。长此以往民心流失,我们师出无名!”
“卑职建议,立刻管控全国舆论,《中央日报》、各地广播电台统一口径,将豫省定性为割据自立、私设政权、对抗中央、扰乱国统的叛逆势力。大肆渲染其割据、破坏统一的罪名,扭转民间风向,抢占道义制高点。到时候边境施压、清剿蚕食,便是名正言顺。”
一旁的何部长开口补充:
“对,舆论造势、军事蚕食都可行,但凡事要师出有名,循序渐进。卑职建议,先行致电豫省,发文申饬,责令其停止扩张、撤除边境私设防线,服从中央管辖。
先礼后兵,若是他们俯首听命,归顺中央,便可免动干戈;倘若拒不从命、桀骜不驯,我们再动手。
届时天下人都清楚,错不在中央,而在豫省抗命。”
一时间,众人各抒己见,谋划不断。
所有人目标一致:遏制豫省崛起,阻止民心北向、政权旁落。
但大家默契避开正面决战,没人愿意动用嫡系家底去试探豫省兵锋,也没人愿意背负内战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