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山顶,把石板路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发黏。
队伍沿着山间古道往北走,蜿蜒拖了十几米,人人脸上都挂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土路上,砸出小小的湿印,转眼就被太阳烤没了。
这支队伍是从武汉汇集过来的学生代表团。
领头的是震旦大学国文系的王豪教授,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起了毛,手里拄着根藤手杖,走得慢。
队伍里有教授、有学生,还有跟着来的亲友家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背着包袱,挎着布包,里面塞着募捐来的银元、药品、纸笔、布匹,沉甸甸的。
他们从上海、南京、杭州一路过来,先坐船到武汉,再从武汉往北走。
终于快到了,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打头的学生忽然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嘴里念叨:“这…… 这是哪儿?”
后面的人没留神,差点撞上去,纷纷抬头往前看。
这一看,整支队伍都僵在了山巅。
山的那边,就是豫省地界。
和预想的荒芜完全不一样。
眼前是铺展开的丘陵缓坡,一层一层的梯田顺着山形叠上去,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田里稻,蓄着浅浅的水,映着蓝天白云,风一吹,水面皱起细碎的波纹,天光跟着晃,像一地摔碎的镜子。
梯田旁边的山,是连片的茶园。
一垄一垄的茶树,剪得平平整整,翠得发亮,风扫过,茶浪一层层翻过去,带着淡淡的茶香,飘到山巅上来。
茶园里的茶树行距笔直,横看竖看都成线,连田埂都修得平平整整,铺着碎石子。
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蒙着一层薄雾,山脚下的村子,白墙黑瓦,整整齐齐排成片,房前屋后都种着树,就是看不到什么人。
更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的,是半空中的东西。
三架银白色的多旋翼飞行器,稳稳悬在梯田上空,离稻秧也就两三米高。
机身两侧伸着长长的喷杆,密密麻麻的喷嘴往下喷着细密的白色水雾,像拖着半透明的白纱,缓缓往前飘。
水雾落在稻叶上,滚成细小的水珠,绿油油的叶子更显鲜亮。
地头上站着两个穿短袖褂子的农民,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东西,指尖在上面点着,抬头看着飞行器,嘴里还说着什么,神态轻松得很。
“那…… 那是什么东西?是报纸里面的无人机么,怎么这么大”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愣着,看着那三架飞行器在田里缓缓移动,看着整齐得不像话的梯田茶园,看着平整的碎石路,看着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是豫省?
这是刚打完仗的地方?
眼前这景象,比上海,都要齐整、要鲜亮。
上海的大学教授、学生,哪个没见过世面?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种地的。
齐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脖子往前伸着,眼睛都快贴到镜片上了。他是上海大学物理系的。
“铁鸟?” 有个学生小声嘀咕,“可…… 可这是用来种地的?”
王豪教授握着藤手杖的手紧了紧。
这就是豫省?
就是那个凭空冒出来、一夜光复北平、全歼万余日军的豫省?
众人站在山巅,没人说话,都忘了赶路,忘了疲惫,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山那边的世界。
“什么人!”
忽然,侧面林子里传来一声呼呵,声音洪亮,带着警惕。
队伍里的人猛地回过神,纷纷转头。
只见树林边的小路上,快步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班长模样的汉子,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肩宽背厚,结结实实的,脸膛晒得黝黑,眼角有道浅浅的疤。他一身数码迷彩作训服,作训帽戴得端端正正,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得很,扫过队伍,带着审视。
他肩上挎着一支自动步枪,腰带上别着手柄对讲机,还有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似的东西,黑色的,像是镜子。
他身后跟着五个兵,都是一样的打扮,背着枪,步伐整齐,几步就站到了队伍跟前,呈半弧形散开,站姿笔挺,枪口微微朝下,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队伍里有些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散兵、土匪、伪军,什么人都有,拦路抢劫的也不少。
可王豪教授只看了一眼,心里就不太慌了。
不一样。
和以前见过的那些兵痞完全不一样。
这帮人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警惕却不凶,身上军装整整齐齐,连枪背的位置都一样。
就像两排笔直的树。
“真不愧是能打败日军的铁军。” 王豪教授低声感慨了一句,连忙往前迎了两步,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又恭敬,“长官莫要误会。我们是各地来的学生代表,从武汉汇集过来,北上豫省。我是震旦大学国文系教授王豪,此次带大家过来,一是送些募捐的钱粮物资,二则想拜见贵军长官,当面致谢。”
领头的汉子正是刘建军。
他退伍后转了预备役民兵。
这次豫省边界布防,他带一班人在这一带巡逻,防敌特、防奸细,维护边界秩序。
刚才远远看见山梁上站了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像土匪也不像溃兵,他才带人过来看看。
一听是震旦大学的教授,还有学生代表,刘建军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两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手握住王豪的手,语气带着点局促:
“王教授您好!我是豫省红军驻守部队三营三连二排一班班长刘建军,您叫我刘建军就行,当不起‘长官’的称呼。”
他握完手就松开,又转头看向众人,“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王豪见他说话客气,举止得体,心里更添几分好感,连忙侧身给身后的人引荐:
“刘班长,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上海大学物理系的齐有功齐教授;这是震旦大学的学生代表刘宇;这是上海交大的学生代表孟森;这是南京中央大学的学生代表周敏……”
他一连介绍了七八个,有教授,有学生代表,个个上前跟刘建军握手。
刘建军连忙一个个握手,嘴里不停说着 “辛苦了,辛苦了”,心里却有点发毛。
我的个乖乖,又是教授又是大学生的,这年代的大学生,都是金凤凰,脑海中闪过的是钱老、邓老等人。
王豪介绍完,又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刘班长,将士们浴血疆场,驱除外虏,复我故都,扬我国威。我等一介书生,唯有奔走呼号,募集些许物资,聊表寸心。今日得见铁军风貌,实乃三生有幸。”
这话文邹邹的,听得旁边几个教授都连连点头。
刘建军赶紧侧身让了半步,不敢受,连忙接话,急中生智,也带着点文绉绉的劲儿回复到:
“王教授言重了。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本就是我辈军人的分内之责,何足挂齿。诸位山高路远,不辞辛劳而来,才是真正的爱国热忱。”
说完他心里暗暗擦了把汗。
卧槽,可算接上了,老子这么牛逼,回去得好好吹吹。
想当年高考语文要是有这超常发挥,老子何至于上个三本电子学院,还去当大学生兵。
王豪听他说话得体,进退有据,心里更惊讶了。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班长,说话都这么有章法,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这要是搁在国军那边,少说也得是个营长、团长的副官才有这水平。
就这素养,说是高中学历都有人信,搞不好还是个大学生。
他哪里知道,刘建军心里正打鼓呢,生怕再说两句就露馅,露了自己学渣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