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没等王豪再客套,赶紧切入正题,语气带着点歉意:
“王教授,您见谅。现在是战时,规矩严。我得先向上级汇报一下情况。您看您这边队伍一共多少人?现在人都齐吗?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的?您跟我说清楚,我好请示上级怎么安排。”
“应该的,应该的。” 王豪连忙点头,丝毫不觉得麻烦,反而更觉得这支队伍军纪严明,“劳烦刘班长了。我们这个代表团,教授教员共五人,学生代表四十七人,总共五十二人。旁边还有部分学生的亲友家属,一共二十三人,加起来七十五人。目前大家都还好,没人受伤,就是走了几天山路,有点乏累。”
“好嘞,您稍等。”
刘建军点点头,往后错了几步,走到一边,抬手从腰带上摘下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通讯界面。
他飞快地输入了几行字:边界发现学生代表团共七十五人,来自上海南京各校,前来送物资,请求指示。
输完,点了发送。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等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边缘。
王豪和齐教授站在不远处看着,都有点好奇。
齐教授是搞物理的,对新鲜物件最敏感。
他远远看着刘建军手里那个东西,薄薄的,像个小本子,玻璃面亮闪闪的,没看见按键。
他心里纳闷:这是啥?
没等他琢磨明白,刘建军手里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刘建军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随即收了终端,快步走回来。
前后也就十分钟光景。
“王教授,” 刘建军敬了个礼,“上级指示下来了,让我们班暂停巡逻,负责护送诸位进省。到前面省界处,团里郑团长亲自来接大家。咱们先慢慢走着?这边太阳毒,别中暑了。”
王豪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上报请示,怎么也得等个把时辰,说不定还要等来人核实身份。
没想到这才十分钟,就有回信了,连后续安排都定了?
这传令速度,也太快了点。
他压下心里的惊讶,连忙点头:“好,好,有劳刘班长了。我们这就整队出发。”
学生们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能走了,纷纷背起包袱,整好队伍,跟着刘建军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
齐教授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跟刘建军走了个并排。
他憋了半天了,就想问问那玩意儿到底是啥。
山路往下走,渐渐平缓,路边的树也多了起来,有了阴凉。
队伍里的学生们渐渐缓过神来,开始小声议论,声音里都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你看见刚才那飞机了吗?居然能种地!”
“那田也太齐了,跟画出来的似的。”
“你看那路,都是碎石铺的,平得很,比咱们来的路好走多了。”
“你说他们到底是啥来头啊?怎么啥都有?”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小蜜蜂。
王豪教授拄着藤杖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扫过茶园田埂。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去过东洋,也到过西欧,自认见多识广,可豫省边界这副井然有序、干净利落的农耕景象,还是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齐有功教授跟在他身侧,却没心思看风景。
这位上海大学物理系的资深教授,从刘建军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低头点了几下就完成上报、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接到回复指令开始,心里的好奇心就像被点着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搞了二十多年物理,教电磁学、教无线电原理,见过各式电报机、发报机,从老式的莫尔斯电码键到后来的无线电通信,哪一样他都亲手摸过, 可刘建军腰上那个东西,薄薄一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没有摇把,没有电线,没有按键,就一块黑玻璃,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消息传到指挥中心,还能立刻收到回复?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现有电通信的认知。
他忍了半里路,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凑上去打了个招呼: “刘班长,稍等一步。”
刘建军正回头看队伍有没有掉队的人,听见招呼立刻转过身:“齐教授,您叫我?咋了,是不是走累了?要不咱路边歇两分钟?”
“不累不累。” 齐有功笑着摆了摆手,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腰上别的终端上,指尖抬了抬“就是有点好奇,你腰上别这个,是微型电台?看着这么小巧,比我见过的军用电台小太多了。刚才上报情况,这么快就有回复了?”
“哦,您说这个啊。” 刘建军随手把终端从腰带上解下来,递到齐有功手里让他掂了掂,“这叫手持终端,也有人叫掌上电脑,功能可比电台多。发消息、看地图、记数据、都行。刚才就是用它发的消息,跟发短信似的”
齐有功捧着那台终端,入手沉甸甸的,外壳是磨砂黑的工程塑料,边缘包着橡胶防摔套。
正面整块都是玻璃面板,映出人的影子,果然一个按键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抬头的时候眼里全是疑惑: “全是玻璃?按键在哪呢?就靠这块玻璃操作?我看你刚才就是用手指点了几下,这是什么道理?”
机械按键靠金属片受压接通电路,做不了这么薄这么平整。
刘建军把终端接回来,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按,屏幕 “唰” 地亮起来,显示出蓝绿色的界面,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图标。
他一边随手点了两下演示,一边随口解释: “这个叫电容触控屏,说穿了就是靠电容感应。齐教授您肯定知道,人体是导电,屏幕玻璃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导电格子,就跟密密麻麻的小方格似的,通着微弱的电。平时电压是稳定的,电容也是固定的。
手指一按上去,等于把电流引走了一点,那个位置的电容就变了。”
“里面的芯片能感应到哪个格子的电容变了,就知道你点的是哪个位置,再对应着调出对应的功能,跟按按键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把按键藏在玻璃底下了,看不见摸不着。”
他说得随意,都是当年大学公共课上学的基础常识,那时候他天天翘课,临考试才背了几天,印象不算太深,只能说个大概。
说着他还补了一句:“以前老款还有电阻屏,靠压力压的,硬邦邦的,得用指甲使劲按,不灵便。现在都用电容的,轻轻一碰就行,还能多点触控。”
齐有功听得眉头微微皱着,指尖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电容、导电格子、 每个词拆开他都懂,拼在一起就觉得新鲜。
他知道电容,知道导体,也知道电路通断能传递信号。可他从没想过,能把感应格子做在玻璃下面,能靠人体导电来定位操作,还能做得这么薄这么灵敏。
“这…… 这玻璃得多薄呀” 齐有功喃喃问了一句
“这么小一块玻璃下面,得布多少线路?”
齐有功又问道: “那这么小个东西,不用拉电线,隔这么远的山路,也能把消息传到指挥中心?我知道无线电报,可那得有大型天线,得有专人值守抄报,速度也慢。你们这个怎么这么快?”
刘建军愣了一下,心里还嘀咕呢:这教授怎么啥都好奇? 不过转念一想,是上海大学的教授,说不定这些基础通信原理他们都知道,只不过没往这想。
他没多想,只当是教授研究的方向不一样,就顺着自己的记忆,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其实本质上跟摩斯密码是一个路数,都是用电波传信号。摩斯密码不是用点和划嘛,嘀、嗒,两种信号,拼起来代表字母、代表字。”
“我们这个呢,就是升级版。不用嘀嗒了,用数字,0 和 1,两种信号,也就是二进制。一串 0 和 1 的组合,就能代表一个字、一张图、一段语音。”
他接着往下说: “然后呢,终端把要发的文字、语音,全都转换成一串 0 和 1 的代码,再把这些代码打成一个‘数据包’。就跟信封似的,前面写上收件人的地址、发件人的地址,中间裹着内容,最后再加上校验码,防止传错了。”
“打包好之后,就通过终端的小天线发出去,发给最近的基站。基站就是架在山顶、路边的信号塔,上面全是接收发射天线。”
“基站收到这个数据包,一看收件地址不是本地的,就自动找下一个离目的地更近的基站,传过去。就跟古代驿站送信似的,一站接一站,接力往那边送。直到传到目的地附近的基站,再发给对应的终端。”
“对方终端收到之后,再把这串 0 和 1 的代码拆开,转换成文字、声音,显示在屏幕上或者播出来,人就看见了、听见了。”
“哦对了,传之前还会先打个招呼,确认对方能收到,再发正文,免得传丢了或者传错了。” 刘建军说得磕磕绊绊,很多术语都记不太清了,都是当年计算机基础课上学的,考完试就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只能捡着印象深的说。
齐教授听完,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基站?寻址?数据包?
这些词陌生得很,他一个物理系教授,居然听得半懂不懂。
摩尔斯电码他懂,二进制他也知道,是数学上的东西
什么叫基站接力,自动找地址……
他越想越觉得迷惑。
他还想再问问,怎么调制,基站怎么找地址,一转头,就看见刘建军越走越快。
刘建军正心里打鼓,这教授是搞物理的,万一追着问,自己这点半吊子水平,再说错了,那可丢大人了。
不行,得溜。
“哎,齐教授,你们先慢慢走,我去前边看看路,探探前面的情况。” 刘建军嘿嘿笑了笑,找了个借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队伍前头去了。
留下齐教授站在原地,还在琢磨刚才那几句话。
王豪走在旁边,把齐教授的表情看在眼里。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副若有所思、求知若渴的样子。
王豪心里更惊讶了。
齐有功他是知道的,上海大学物理系的台柱子,留过洋,学问大得很,平时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今天居然被一个班长说的几句话镇住了?
他再看前面刘建军的背影,小伙子腰杆笔直,走路带风,看着普普通通一个兵。
可就这么一个兵,随口说的东西,能让大学教授都琢磨不透?
这豫省的队伍,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一个班长都有这等学识
王豪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对那片土地,更添了几分敬畏。
刘建军走在前面,心里也在嘀咕。
我的妈呀,可算躲开了。
这教授跟着自己高中老师似的,追着提问。
再问下去,我这点存货可就不够用了,我这辈子都是怕老师的主。
他还不知道,其实就这几句基础常识,已经把齐教授震得不轻。
两个人心里,都觉得对方挺厉害,都带着点莫名的敬畏。
队伍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