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魄罗的县城,豫省派来的行政干部和延安本地的工作队扎了下来。领头的是豫省民政王建国,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脸膛黢黑,说话带着河南口音,干脆利落;配合他的主管是本地敌后武工队的指导员李梅,土生土长的冀南人,熟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条沟坎。
王建国带来的人手不多,就十几个技术员,干不了大工程,就从最急的小事入手。
第一件事,清废墟。县城塌房、断墙、战争垃圾,先清出来,该推的推,该埋的埋,木料、砖石码整齐,能用来修房子的就留着。
第二件事,修老路,城里被那天豫省的坦克、卡车碾得稀烂,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烂泥塘。先平整、垫碎石、铺炉渣,不求修成柏油路,先保证能走车、能走人。
第三件事,排危房。县城土坯房好多被炮震裂了,住着随时能塌,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先帮着挪到安全地方,搭临时窝棚。
活儿都是苦活儿、累活儿、脏活儿。
招工告示贴在县城大槐树上,字写得大,话也直白:
「招青壮男工,管中午一顿饭,一天三斤米,铜元30文,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告示贴出去头半天,没人敢来。
老百姓都被坑怕了。国民党的兵也招过,说是一天多少钱,干到最后结账,七扣八扣,到手没俩子儿。
“又来骗壮丁的吧?”
“三斤米?说得好听,干到最后能给你半碗就不错了。”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议论纷纷,没人动弹。
王建国也不劝,跟技术员俩人,脱了褂子,拿起铁锹,自己先干了起来。
第一天,就他们十几个人干,清了半条街的废墟。
傍晚收工的时候,就在大槐树下,摆着麻袋和钱。
“今天干活的弟兄,过来领粮领钱!” 王建国扯着嗓子喊。
十几个技术员挨个过来,每人领了三斤米,三十文钱,这虽然是做戏,也是为了能立木为信。
旁边蹲着的老百姓都看直了眼。
“还真给啊?”
“那米看着可不赖,是新米。”
“钱也是真的制钱。”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青壮年,半信半疑的。
“俺…… 俺试试。”
“行啊!” 王建国笑得爽朗,“来了就干,管饭,下班就结账。”
这一天,几十个人一起干,清废墟、干得热火朝天。
中午管饭,是米粥加白面馒头,还有一份炒青菜,一份蒜薹炒肉,管够,不限量。
老百姓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这饭,是真管够。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了。
还是大槐树下,麻袋打开,铜元铺开。
按人头来,报个名字,领三斤米、三十文钱,当场点清,拿走就走,不啰嗦,不扣钱,不找理由。
第一个领完的是王大柱,二十多岁,壮实得像头牛。他攥着米袋子,又掂了掂铜钱,站在边上愣了半天,好像不敢相信。
“这…… 这就给了?”
“啊,给了啊。” 王建国擦了把汗,笑着说,“说了日结,就日结。明天还来不?”
“来!来!” 王大柱连忙点头,“俺明天还来!”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
第三天一早,大槐树下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还有不少半大的小子,都想来干。
“同志,俺们女的要吗?” 有个妇女站出来问。
“要!” 李梅接过话头,“清理砖石、备料、做饭,都能干。女的一天三斤米,三十文钱,也是日结。”
“中!”
当天,上工的人就有一百多号。
王建国他们也不是光让干活。
早上点名,排好队,简单讲当天的活儿、安全注意事项;中午统一吃饭,不准浪费粮食;收工点名,工具统一收、统一放。
干的时候,技术员在旁边教,怎么砌墙。
慢慢的,老百姓自己都觉出来不一样了。
以前给地主干活,慢了要骂,错了要打,吃的是猪狗食。
在这儿干活,没人骂,没人打,干部跟着一起干,吃的一样的饭,到点就下班,钱粮当天给,一分不少。
干着干着,人就顺了,队伍也齐整了。
早上点名一喊就到,干活的时候不用催,都知道自己该干啥。
李梅私底下跟王建国说:“你别说,这么干些天,这帮老乡纪律性都强多了。现在一说上工,点完人就齐。”
王建国点点头:“那是。人啊,只要看得见好处,觉得公平,就愿意跟着你走。咱们这叫立木求信,一件件小事做下来,他们就信咱们了。”
这边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那边粮站也开了。
打完仗的那两天,粮商都囤着粮,价喊得老高。米一斗要三百文,是战前的三倍多。
老百姓买不起,好多人家都快断顿了,老人孩子天天喝稀粥,饿得脸都浮肿。
王建国他们一来,第一件事就是以工代赈,第二件事就是开公仓,放平价粮。
旧关帝庙改成了临时粮站,门口贴了告示:
「平价米,一斤十文,每人每次限买五斤。」
告示一贴,老百姓都围过来看,看完了都摇头。
“假的吧?哪有这么便宜的粮?”
“别是圈套吧?”
“我看悬,以前哪次不是说平价粮,到了就说没了,只能买高价的。”
直到粮站的门一开,麻袋摞得高高的,米从麻袋口露出来,大家才半信半疑。
第一个上去买的是张老汉,孤寡老头,腿有残疾,走路都不利索。他哆哆嗦嗦递过去五十文钱。
管粮的干部称了足足五斤米,倒进他的布袋子里,足足的,都冒尖了。
“老大爷,您拿好。”
张老汉愣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米,又捏了捏钱袋,还剩钱。
“真…… 真这么便宜?”
“真的。” 干部笑着说,“以后天天都有,不用抢。”
张老汉扛着米,一步三回头,跟做梦似的。
这下子,老百姓才信了。
队伍一下子排了老长,安安静静的,没人挤,没人闹。
粮站的干部也规矩,一斤是一斤,秤杆翘得高高的,不缺斤短两。
有粮商不服气,私底下囤粮,还想哄抬物价。
当天下午,工作队就查了两家粮商的后院,搜出来囤的几十石粮食,当场没收,全部平价投放到市场。为首的粮商,戴着高帽游街,村里敲锣打鼓通知,谁再囤粮哄价,就这么办。
第二天,粮价就稳了。
老百姓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以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怕粮价涨,怕断粮。
现在好了,粮站天天有粮,价不高,管够。
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好多人家本来都打算逃荒去了,这下也不走了。
“不走了!” 王大柱家的婆娘抱着孩子,站在粮站门口,笑着说,“有粮吃,有活干,还走啥?在哪儿不是过日子。”
粮稳了,工开了,老百姓的心定了,公审的事儿,也就顺理成章了。
以前是宗族和地主说了算。
大姓刘家,族长刘四爷,跟地主刘老财是本家,勾着膀子。族里有族田,有族规,还有私刑。
老百姓租他们的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啥;要是敢顶嘴,拉去祠堂里打板子,都是常事。
以前工作队也来过,想斗地主,想分田地,难。
宗族抱团,老百姓不敢说话。
毕竟还得靠地主租地过日子,得罪了地主,把地收回去,全家都得饿死。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青壮年都去工地上干活了。
一天三斤米,三十文钱,管饭。
自己干活就能养活全家,不用再看地主脸色,不用再求着租那几亩地。
就这一件事,把宗族和地主最大的本钱,给抽走了。
你地主再横,我不租你地了,我自己干活赚钱买粮吃,我怕你啥?
王建国他们没急着开公审。
先让大家干几天活,领几天钱,吃几天饱饭。
等老百姓腰杆慢慢硬起来了,才贴出告示:开公审大会,清算恶霸地主、劣绅,有冤的诉冤,有苦的诉苦。
公审大会那天,就在大槐树下。
台子搭起来了,刘老财、刘四爷,都站在台上,低着头。
台下一开始还静悄悄的,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王大柱蹲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
他爹当年就是因为欠了刘老财两斗租子,被拉去祠堂打了一顿,没熬过去,没了。
以前他不敢说,说了全家都得死。
现在不一样了。
他自己能干活挣钱,能养活娘和弟弟妹妹了。
“我来说!”
王大柱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很大,全场都听见了。
他走到台子跟前,指着刘老财,声音都抖了:
“民国二十八年,俺爹欠你两斗谷,你带人把俺爹拉去祠堂,打了四十棍,回去没三天就死了!你还抢了俺家仅有的三亩地!”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来说!刘四爷你去年抢了俺家一头牛!”
“我来说!……”
声音一个接一个,压抑了多少年的冤屈、仇恨,全都倒了出来。
好多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边哭边骂。
台上的刘老财、刘四爷,脸一阵白一阵青,头越垂越低。
公审开了整整一下午。
罪证确凿的,该关押的关押,该赔偿的赔偿,该没收的没收。
刘老财家的土地、粮食、房屋,全部没收。土地分给无地少地农民,粮食分给困难户,房屋改成了临时学校和卫生室。
宗族的族田也全部分了,族规废了,祠堂改成了公所。
就这么,以工代赈、开仓放粮、公审清算,几件事同时铺开,齐头并进。
才两周工夫,再看这一片,完全换了模样。
村口的废墟清干净了,推平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家开始盖新房了。
土路整平了,铺了碎石,下雨也不烂泥了,独轮车、自行车都能走。
滏阳河的大堤缺口堵上了,灌溉渠清通了,水顺着毛渠流进地里,
以前那种愁眉苦脸、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不见了。 家家户户,都有了点过日子的模样。 这天傍晚,村东头的路上,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 好多人都放下饭碗,跑出去看。 远远的,尘土飞扬。 一辆辆卡车开过来了,车身上印着统一的标识,后面跟着工程车、压路机,还有拉着帐篷、物资的大挂车。 车队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啥?” “好像是…… 建房子修路的?” “是从南边来的吧?听说是豫省来的基建队!” 老百姓踮着脚,抻着脖子看,脸上都是好奇,都是盼头。 他们知道,这些人来了,路会更宽,房子会更结实,日子会更好。
与此同时,湖北襄阳,鄂豫交界的地方。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人了,一队青年学生沿着公路往北走,个个满头大汗,却没人叫苦。
队伍里有男有女,都是上海、南京、杭州过来的学生,背着包袱,挎着水壶,一路走一路唱歌。
“同学们,再加把劲!” 领头的男生回头喊,“过了前面的山,就到豫省地界了!”
“好!”
众人齐声应和,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从上海坐船到武汉,再从武汉往北,越往北走,心气越足,从上个火车站下车之后,他们又走了两天了,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