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准许出省拓展经营的,是民营企业。
那个时候新占领区域的军事威胁已经清除得差不多,社会秩序初步稳住。
私营企业成分复杂、逐利性强、管控难度大,一旦放开太早,很容易出现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投机倒把的乱象,搅乱民生大盘,所以绝不能第一时间放出去。
求稳是第一位的,先由国营企业把基建、重工、能源这些国民经济命脉牢牢攥住,把粮价、物价、就业大盘稳住,等底盘扎牢了,再有序放开民营企业,作为国营经济的有效补充。
对于 1937 年的中国而言,民营企业的作用绝不是可有可无。
国营企业主抓的是大动脉、大骨架,可老百姓过日子的针头线脑、衣食住行,很多细碎的地方覆盖不到。
纺织成衣、米面加工、百货杂货、餐饮旅店、零散商贸这些民生细分领域,品类多、批量小、周转快,国营企业机制笨重,顾不过来也划不来,恰恰是民营企业的强项。
它们机制灵活、调头快,能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哪里缺东西就往哪里去,能迅速填补物资缺口,让老百姓的日子尽快活起来。
同时还能吸纳大量城市闲散劳动力、乡村剩余人口,不用国家掏腰包,就能解决一大批人的吃饭问题。
它们还能给国营大厂做配套,加工零配件、生产辅助耗材、负责末端分销,串起城乡流通的毛细血管,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
有国营托底,有民营活跃,经济这条腿才能迈得开、走得稳。
当然,放开不是放任,准入资质、物价管控、经营范围都有严格约束,严禁囤积居奇、严禁偷工减料、严禁资敌通敌,碰了红线就严惩不贷。
空气里还飘着点杨絮,午后太阳挺晒,风从黄河边过来,带着一股干热。
西四环附近的一个民营工业园里,易阳纺织的办公室就在厂区二楼。
楼下是织布车间,机器声隔一会儿就传上来,嗡嗡的,不算吵,但让人心里总觉得在干活。
走廊里堆着几个装棉纱的编织袋,墙上贴着 “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的标语。
周兴的办公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销售合同、生产报表、银行流水,还有一部正在充电的华为手机。
旁边的铁皮柜子里锁着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和几个常用印章。墙上没什么豪华装饰,只挂着一张河南省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郑州、安阳、新乡、邯郸、太原几个地方。
周兴今年五十出头,郑州本地人,说话带着点中原地区的直爽劲儿。
他年轻时在国棉厂干过,后来厂子改制,自己出来开了民营纺织厂,算下来也二十多年了。
现在厂里有几百台织布机,主要做坯布、面料和部分成衣,客户有本地经销商,也有外地来郑州进货的客商。
“叮 ——”
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微信语音通话。
周兴正盯着一张生产排期表,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 “老何” 两个字。
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喂,老何,咋了?这大中午的不休息,又有啥消息?”
电话那头的何强,是郑州另一家民营纺织厂 “贺天纺织” 的老板,跟周兴认识十几年了,俩人既是同行,也算半个朋友。平时有生意互相介绍,有政策消息也互相打听,但真到了抢市场的时候,谁也不让谁。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儿。” 何强的声音有点压着,像是怕旁边人听见,“北边那事儿,你知道不?现在好多人都在说,要往河北、山西那边去开分厂,说那边刚稳,缺布缺得厉害,利润空间大。我就想问问,你们易阳纺织有没有想法?去不去冀州?或者山西?”
周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何,典型的商人,表面热情,心里算盘打得精。
现在这种时候来问,哪是真心商量,分明是来探口风的。
他故意装得平静,语气不紧不慢:
“老何,你们贺天纺织呢?你们不去,咋先问我?”
何强在那头笑了笑,语气很虚:
“我啊?我这不心里拿不准嘛。我想着,稳定为主,兵荒马乱刚过,别瞎折腾,所以不太想去。我跟你关系不错,才先问问你。你要是去,我就再想想;你要是不去,我也就稳着不动了。”
周兴心里冷笑一声。
稳定为主?
稳定为主你会挨个打电话问同行?
这分明是看最近北上开厂的消息传得凶,心里痒得很,又怕自己先走了踩坑,所以先来摸别人的底。要是周兴说不去,他转头说不定就偷偷去了;要是周兴说去,他又得犹豫要不要跟着上。
周兴顺着他的话说:
“哦,那我也不去。我觉得还是稳一点好,先把郑州这边的日子过好再说。毕竟咱厂都是老机器,工人也熟,客户也都在周边,跑那么远折腾啥。”
何强一听,语气明显松了:
“那行,那咱老哥俩都稳着。我就说嘛,这种时候别冒进。回头有空了,咱哥俩再约,喝点,聊聊。”
“行,回头约。”
周兴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低声骂了句:
“老狐狸。”
旁边正在看报表的周潇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潇是周兴的儿子,上海金融大学生,刚毕业没两年,学金融的,现在在厂里帮着管财务和投资测算。
小伙子戴个眼镜,穿着干净的白 t 恤,说话带着点书本气,跟周兴的江湖气正好相反。
“爹,你刚才跟何叔说啥呢?”
周兴翻了个白眼:
“还能说啥,来探口风呗。他嘴上说不去,心里比谁都想去。就怕我偷偷去了,他落后。”
周潇有点懵:
“不对啊爹,您前几天不是还在说,冀中那边想过去开分厂吗?
周兴看着儿子,伸手点了点他:
“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明。老何这是不去吗?他是巴不得第一个冲进去,故意过来探我的底。我要是说去,他明天就能动身;我要是说不去,他就得琢磨我是不是憋着什么后手,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这点道行都看不出来,你还做生意?”
周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 原来是这样。那咱们到底去不去啊?”
“去,肯定去。” 周兴说得很干脆,“但不能现在说,更不能让老何这种人摸准咱们的节奏。商场上,谁先露底牌,谁就被动。”
周潇点点头,又皱起眉:
“可是爹,我还是没想明白,咱们为啥非要去那么远?郑州不好吗?咱们在郑州有厂房,有工人,有客户,有供应链,为啥要跑河北、山西那么远?那边啥都没有,去了不是遭罪吗?”
周兴没急着解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示意儿子坐下。
“你大学生,我先问你,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肯定是挣钱呀”
周兴喝了口茶说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周兴把茶杯放下,靠着椅背:“我说要搬去冀北的时候,你说去了那边,工人文化低,机器不会开,质量不稳定;没有电商直播,没有手机下单,只能靠经销商铺货,回款慢;收到的钱可能还不是统一的钱,要来回倒,资金周转速度下降,所以不划算。对吧?”
周潇点头:
“对啊,爹。我给你算笔最简单的账。”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咱们在郑州,原料从纺织城市场就能拿到,工人熟,机器顺,客户也集中。一批布从织出来,到卖出去,再到钱回到账上,快的时候一个多月就能周转一次。”
“什么叫周转?就是你手里的钱,一个月能变成一次货,货再变成一次钱。转得越快,同样的本钱赚得越多。”
“打个比方,你有十万块钱本钱。如果一个月转一次,一次赚五千,那一年就是六万。”
“如果一个月转两次,哪怕一次只赚三千,那一年也能赚七万二。”
“所以金融里常说,‘快周转’比‘高利润’有时候更重要。因为钱在你手里停的时间越短,你能做的生意就越多。”
“可去了冀中呢?工人要重新教,机器要重新调,生产效率肯定低。客户不熟,要找经销商,人家还要压货,回款慢。说不定一笔钱投进去,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周转速度直接慢一半。”
“而且那边支付方式乱,有银元,有法币,还有各种票,你收到钱还要倒来倒去,又耽误时间,又有汇差。按我学的金融逻辑,这就是典型的低效率投资,不划算。”
周潇说得头头是道,说完看着周兴,以为自己能说服老爹。
周兴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爹都懂。”
“那你为啥还要去?”
“因为你只算了经济账,没算生存账。”
周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再问你,企业最高境界是什么?”
周潇想了想:
“上市?做大?做强?”
“不对。”
“那是什么?”
“是雇佣价值。”
周潇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叫雇佣价值?就是你手里握着多少人的饭碗。”
“你在郑州开厂,招一百个工人,解决一百户人家的生计,区里可能会高看你一眼。”
“你招一千个工人,区里开会都得叫上你,银行会主动找你,政策会想着你。因为你倒了,一千人失业,地方就不稳。”
“你要是能招一万人,那就不一样了。市政府都得关注你,省里都得保着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你背后有一万人吃饭。”
“咱们去新地方开厂,不是去赚那点布钱的。咱们是第一批过去的,是帮政府稳定地方、解决就业、恢复生产的。这个时候,政府会给你什么?”
“贷款容易,土地便宜,政策扶持,招商局主动上门服务。这叫什么?这叫政府信誉背书。”
周潇听得有点懵。
“可是爹,那钱呢?钱不赚了?”
“钱要赚,但不能只盯着钱。”
周兴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闻了闻,没舍得点,外国货现在可不好买。
“咱们回到这个年代,钱是什么?钱是国家信用印出来的纸。政府认它,它就是钱;政府不认它,它就是废纸。”
“真正硬的东西,不是账上那点数字,是厂房,是机器,是土地,是跟着你吃饭的人。”
“你有一千个工人,银行怕你倒;你有一万个工人,地方政府怕你倒。为什么?因为你倒了,失业的人多了,社会就不稳。”
“所以我跟你说,做企业最稳的,就是抓两样:人权和财权。”
“财权是什么?不是你手里有多少现金,而是你能不能影响地方财政、就业和稳定。”
“人权是什么?是你能让多少人有活干、有饭吃。”
“咱们去新地方建厂,招一千人,就是地方基石。招一万人,就是地方支柱。到那时候,不是咱们求银行贷款,是银行追着咱们贷。因为银行也怕咱们倒,当然你不能学恒大。”
周潇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爹,那咱们挣了钱怎么办?”
“挣了钱,别全揣兜里。”
“那干嘛?”
“换成资产。买地,建厂房,添设备,招人,修路,办学校,做善事。”
周潇更不懂了:
“做善事干嘛?那不就是花钱吗?”
周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真要做善人,是要让别人“觉得”你是在为地方服务。咱们回到这个年代,钱太多不是好事。你手里现金越多,越扎眼;你手里厂房、工人、设备越多,越稳。”
“为什么?”
“因为现金是死的,是可以被抢走、被贬值、被清算的。”
“可厂房在,机器在,工人在,地方就需要你。你就不是普通商人,你是地方的‘有用之人’。”
周潇一下子愣住了。
过了半天,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爹,我懂了,但是你不怕人多了,扣一顶资本家的帽子么。”
“我就是资本家,豫省这么多,总不能一刀切吧”
“万一呢”
“嘿嘿,那我们的好名声就是我们投诚的本钱,懂么”
“嘶,果然老狐狸”
“怎么说你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