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出省的 “饿狼”
是豫钢集团、中铝郑州分公司、河南煤业化工集团、中原石油等矿产与重工类企业。
它们是现代化工业体系最重要的血液,从矿石开采、冶炼加工到成品输出,全链条贯通,为整个国家的基建、军工、民生输送最核心的工业原料。
随着基建队伍率先开路,这批重工企业也会紧跟着启动选址、搬迁、建厂工作,全线开足马力,准备彻底放开生产力,为积弱的中国工业注入一剂强心针,为整个民族的崛起提速。
对于 1937 年的中国而言,这批重工企业的意义远不止增产几吨钢铁、几吨铝材那么简单。
彼时的中国,现代重工业几乎是一片空白:全国钢铁产量也就十几万吨,还不及日本的零星产能;铝材、特种钢材、高端化工产品完全依赖西方列强进口,价格被随意抬高,供给说断就断,军工制造、铁路建设、民生工业处处被人卡着脖子。
华北、华东零星分布的本土工厂,规模小、技术落后、产业链残缺,连基本的国防需求都无法支撑,更别说支撑国家工业化。
豫省这批重工企业的到来,带来的远不止现成的产能,更是全套现代化生产工艺、统一的行业标准、成熟的管理体系和成建制的技术队伍。
它们每到一处建起一座工厂,就能拉起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培养一批本土产业工人,留下一套可复制的生产模式
从勘探、开采、冶炼到深加工、终端应用,全链条自主可控,彻底打破西方的技术封锁与资源垄断。
这些企业扎下根,就等于在华夏大地上播下了重工业的种子,未来生根发芽,长成的就是整个国家的工业骨架,是打赢持久抗战、建设完整工业体系最硬核的底气。
中铝郑州公司上街氧化铝厂,溶出一车间。
五月的正午日头毒辣,透过车间高侧窗的磨砂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纵横交错的不锈钢管道上,反射出白花花的眩光。
车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碱雾,混着矿粉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
巨大的槽式矿石浸出装置稳稳矗立在车间中央,足足有三层楼高,槽体外壁上密密麻麻焊着加强筋,侧面的压力表、温度表、液位表一字排开,指针稳稳落在标准刻度上。
槽体内部,搅拌桨带着矿浆缓缓翻滚,发出低沉持续的 “咕嘟” 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这套矿石浸出装置是拜耳法生产氧化铝的核心工艺设备,工艺要求极为严苛:苛性碱浓度必须稳定在 180-200g/L,溶出温度恒定控制在 145c,矿浆固液比精准维持在 1:4,连搅拌桨的转速都有明确要求,只有这样才能保证铝土矿中的氧化铝成分充分溶出,整体溶出率稳定在 85% 以上,同时最大限度降低碱耗。
张谨张主任正站在浸出装置旁的操作平台上,手里拿着便携式点检仪,探头刚从槽体的取样口里抽出来,上面还挂着些许黄褐色的矿浆。
他微微低着头,盯着点检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值,眉头微蹙,看得格外认真。
护目镜滑在鼻梁上,藏青色的工作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扎得紧紧的,半点不马虎。
旁边立着的防爆中控屏上,四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分别对应温度、压力、液位、碱浓度,平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
王天从车间通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卷得皱巴巴的库存报表,脚步有点急。
他是溶出车间的值班长,从学徒工一路干到现在,快五个年头了,对这套设备的脾气摸得透透的,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个阀门的位置。
“张主任!” 他走到操作平台底下,仰着头喊了一声,声音刚盖过机器的轰鸣。
张谨转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上来。
王天抓着扶梯扶手,噔噔噔爬上去,站在张谨身边,把手里的库存报表递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 “张主任,咋回事啊?调度室刚下的通知,咱们所有生产线全部拉满负荷生产?可我刚盘的库,铝土矿的库存可不多了啊。
现在都回到 1937 年了,海外进口矿的路早就断了,也没别的补给渠道,全开工的话,这点库存撑不了多久啊。”
张谨没立刻回话,指尖在点检仪上点了几下,把最后一组溶出率数据录入现场管理系统,确认数据无误后,才收起仪器,调整了一下护目镜,又往下拉了拉防尘口罩,盖出整张脸。
他转过身拍了拍王天的肩膀,声音带着点车间里闷出来的沙哑: “说了多少次,车间里先把口罩戴好再说话。溶出车间全是碱雾,吸多了伤肺。还有,化学试剂挥发浓度高,别扯着嗓子喊,容易出安全事故。”
“是是是,主任我错了。” 王天连忙把滑到下巴的口罩往上拉了拉,死死盖住口鼻,眼神里还是带着不解,“这不是太奇怪了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咱们这产能,当年全开工的时候,供应整个亚太区域的订单都绰绰有余。这回到 37 年了,外头还乱哄哄的,仗都没打完,全开工生产,意义在哪啊?”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不自觉飘向车间窗外。
他家是山东的,穿越过来快一年了,跟老家的亲人彻底断了联系,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事儿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张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也有数。
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沿着扶梯往下走,示意王天跟他来。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生产区,穿过一道防爆门,到了隔壁的值班室。
值班室比车间里安静多了,南北对开的窗户都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点梧桐叶的清苦味,吹散了身上的碱味。
张谨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先冲了冲沾着矿浆的手,又接了捧凉水拍了拍脸,才拿起旁边的水杯,倒了杯凉白开,靠着桌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王,我知道你老家山东的,这次转移之后,亲人联系不上,心气一直没顺过来。” 张谨把杯子放在桌沿上,看着他,语气平缓却诚恳,“但咱们得往前看。现在全马力开工,不是为了眼前这点订单,是为了未来的布局。”
他顿了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郑重了几分: “这批氧化铝和电解铝生产完,我们就要对核心生产设备进行分批拆除、点检、大修、保养,然后整体搬迁。新厂址定了,山西阳泉。”
“阳泉?” 王天愣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对,山西阳泉。” 张谨点点头,“阳泉有华北地区储量最大的铝土矿带,矿石品位高、硅铁杂质少,开采成本低。旁边就是阳泉煤矿基地,煤炭充足,还有正太铁路从境内穿过,物流方便,天生就是建氧化铝厂的好地方。
咱们现在开足马力生产的这批铝锭、氧化铝,还有备品备件,是未来三年国家储备量。
到时候设备一拆一运就是一两年没有办法恢复生产。”
“新厂址过去,得先平整场地、建厂房、铺管网、安装调试设备,还要在当地招普工、教技术、练操作,手把手教他们工艺标准、安全规范、设备维护。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三到四年才能全面达产。这里面千头万绪,缺了熟手根本不行。”
王天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皱着眉问:“要搬这么远?那…… 那厂里的工人们怎么办?都跟着去?”
张谨摇了摇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也示意王天坐。
“哪能都去。” 他缓缓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建设期,核心技术人员、熟练工长先过去。这时候就看谁愿意跟着我走了。愿意去的,过去之后,技术岗的直接升部门主任,一线操作工人升技术岗、做工班长,待遇跟着涨。等厂子建起来,生产稳定了,再分批招当地工人补充进来。”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清晰: “等第一批当地工人成长起来,能独立顶岗位了,咱们派过去的这些工长,再往上提技术岗、管理岗。就这样一级带一级,师傅带徒弟,咱们这套技术、管理、安全的生产模式,就一代代复制下去了。就像当年咱们的师傅带咱们一样。”
王天听到这儿,心里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毕了业就进了铝厂,守着上街,混日子熬到退休就算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拓荒建厂,带队伍,升职位。 他看着张谨,脸有点发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主任,我想跟你走。”
张谨闻言笑了,抬眼瞅着他,故意逗他:“要不然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咱们国企想升职,两条路:要么啃硬骨头出业绩,要么挪窝拓荒开新局。这波机会,千载难逢。现在赶紧挪过去,占住坑,等厂子建起来,咱们都是管理岗。
以后咱们再往陕西、往河北、往山东建分公司,一步快,步步快。老王,你技术硬,干活踏实,我信得过,才第一个找你。
说着,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王天的肩膀。
王天心里一阵激动,攥了攥拳头,重重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主任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张谨笑着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语气松了点,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 “过去之后,要是合适,就在当地再成个家,安家立业。把根扎在那儿,心定了,组织上也更信任你。最好是找个当地的媳妇,家人在身边,工作也能更稳当。”
王天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主任,您这意思是……”
“哼。” 张谨轻笑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眼神飘向窗外远处的烟囱,“在当地扎了根、安了家,娶了这个时代的人,人就沉稳了,组织上也才更放心把担子交给你。我这年纪大了,孩子都快上初中了,拖家带口的,不比你们年轻人,一身轻松,闯劲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