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全国上下为北平光复沸腾的时候,豫省内部,早已紧锣密鼓动了起来。
最先接到动员令的,是基建系统的几头 “饿狼”。
中建七局、中铁七局郑州工程局、中交二公局河南分公司……
这些原本在 2026 年只是地方分公司的建筑国企,穿越到 1937 年之后,一下子就撤掉了 “分公司” 的牌子,直接挂牌集团有限公司,全员扩编,摩拳擦掌。
前几年大环境不好,建筑行业不景气,工程少,回款难,多少土木人提桶跑路,转行的转行,躺平的躺平。
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回到民国,遍地废墟,百废待兴,土木人直接从 “臭打灰的” 变成了 “香饽饽”。
仗打到哪里,路就得修到哪里,桥就得架到哪里。
基建就是血管,公路铁路通了,物资、人员、装备才能源源不断送上去,战线才能稳得住。
这批基建企业,就是开路的先锋。
他们的模式很成熟,参照当年援非援建的打法:自带全套施工机械、自带技术标准、自带管理团队,开到一个地方,逢山开山,遇水架桥,干完一个节点就移交下一个,同时就地培养工人,留下一套能运转的施工队伍。
对 1937 年的山西、河北、陕西来说,这批基建力量堪称降维打击。
此前华北的公路、铁路,年久失修,通行能力极差。
传统的民夫修路,效率低、标准差,修修补补撑不了多久。
豫省的基建队伍一进场,机械化施工,压路机、推土机、架桥机齐上,原本几个月的工程量,十几天就能拿下来。
不仅修路,他们还顺带培训当地的青壮年当工人,教他们操作机械、看图纸、打混凝土,管吃管住还发工钱。
短短时间里,就能带出一支能干活的本土施工队。
第一批出省的基建队伍,目标直指冀北。
平汉铁路要修,正太铁路要通,豫北到冀中的公路要拓宽,北平周边的道路桥梁要抢修。
任务重,时间紧,可没人叫苦。
憋了多少年的土木人,终于有干不完的活了。
更不要说后面的厂房、办公大楼、政府机关、住宅这么多工作要做了。
此时的濮阳城,柏油路被头顶的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微微发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藏在树荫里一声接一声地叫,扯得人心里发燥。
恒大山水城小区的物业办公室紧挨着西门门房,是间坐西朝东的小平房,到了下午西晒得厉害,太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烤进来,屋里比屋外还闷上三分。
顶上天花板的空调呼呼的吹着。
桌上摊着半尺厚的报修单,边角都被风吹得卷了边,旁边放着个富光塑料杯,里面的菊花茶早凉透了。
周磊刚从十二号楼地下车库的弱电井里爬上来。
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蹭了不少黑灰和墙皮,浅灰色的 t 恤后背湿得透透的,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左肩还挂着半片蜘蛛网。
他蹲在门口的水池子边,就着水龙头冲手,肥皂泡顺着水流打旋儿往下淌,凉丝丝的水冲过胳膊,总算稍微解了点暑气。
“嗡嗡 —— 嗡嗡 ——”
搁在窗台上的智能机突然震动起来,声音不大,在闷热安静的小屋里却格外清晰。
周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探过身子去拿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罗建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伙计,有两年没联系了,上一次通电话还是2024年的时候,俩人隔着电话简单聊了两句近况。
他划开接听键,刚把手机凑到耳边,那头就传来罗建国洪亮的大嗓门:
“喂老周,我是你老罗,你在哪呢?”
周磊靠着窗台站着,另一只手把黏在脖子上的 t 恤扯开一点,笑着回话:
“罗哥啊!我还能在哪,咱们老家濮阳呗,恒大山水城这小区物业呢。怎么了这是,大中午的不歇着,突然想起我了?”
“呦呵,现在都混成甲方了?可以啊老周。” 罗建国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故意拔高了语调打趣他,“现在行情咋样啊,物业甲方舒服得很吧?不用天天跑现场吃灰了吧?”
“可别打趣我了罗哥。” 周磊苦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的黑灰,又瞅了瞅桌上堆得老高的报修单,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啥甲方乙方的,就是个混饭吃的活计。你也知道,前几年行业大萧条,土木行当直接腰斩,项目黄了一批又一批,裁员裁得人心慌。我那时候正好房贷压得紧,上有老下有小的扛不住,就回濮阳老家了。正好赶上这小区招设施设备维修经理,我寻思着当年在你手底下干过土建弱电,这点活还难不住我,就留下来躺平了。说白了就是个物业维修工头,管着几个人,混口饭吃。”
“哟,都当上经理了,那还了得。” 罗建国依旧笑着调侃,语气里却没什么意外。
他是周磊上一届的大学学长,又一起在中建三局的项目上摸爬滚打了五六年,这小子的本事他清楚得很。
别说个物业维修经理,就是正规项目上的弱电主管,也是绰绰有余,当年在广东那个百万方的大盘,整个弱电系统都是周磊盯着做完的,验收一次过,连甲方总工都夸。
“快别寒碜我了。” 周磊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扯了扯 t 恤的领口,扇了扇汗,“说是经理,手底下统共就六个人,两个电工,两个水工,还有两个刚招来的学徒工。小区里线路坏了、监控黑了、道闸出问题了、地下车库灯不亮了,都得我亲自去看。这不刚从弱电井里爬上来,一身灰。天天钻井爬墙的,跟当年在工地上没两样,就是钱少了一半。”
说到这儿,罗建国的语气收了笑,正经了起来:
“老周,跟你说正经的。有没有兴趣,回来跟我干?”
周磊愣了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把手机往耳边又凑了凑,甚至抬手掏了掏耳朵,追问了一句:
“啊?罗哥你说啥?跟你干?有项目了?现在这行情,还有项目可做?”
“那必须是大大的项目!” 罗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藏不住的兴奋劲儿,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跟你说,你罗哥我最近刚升的职,中建三局冀北项目副总。未来整个冀北区域的基建项目,公路、铁路、市政道路、厂房安置房,全得咱们来铺开做。我接到任命头一个就想到你了,咱们老兄弟了,知根知底,你的技术底子我最放心。弱电部门的副职,我已经给你留出来了。咱们好好干几年,等将来中建冀北子公司一挂牌,咱们不得再往上爬爬。”
周磊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擦手的抹布,都忘了放。
冀北项目副总?
弱电部门副职?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砸得他有点晕。
前阵子他还在为了每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天天钻井爬墙,跟业主掰扯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就天上掉馅饼了?还是这么大的馅饼?
“我靠,牛啊罗哥!” 他脱口而出,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门口路过的保安都往屋里看了一眼,他连忙压低了点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你这是抱上哪条大腿了?你不会…… 不会是卖屁股换来的吧?”
“滚犊子!” 罗建国在那头笑骂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倒是想卖呢,也得有人看得上啊。你忘了当年大萧条那阵儿,项目砍了三分之二,公司裁了一半人,咱们天天在工地板房里喝闷酒,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那时候都没见有哪个富婆小姐看上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孩子都上小学了,更没人要了。”
他顿了顿,语气正经了点:“你小子提桶跑路回了老家,消息都闭塞了吧?北平光复的事儿,你知道吧?咱们打了大胜仗。”
“知道啊,刷新闻看着呢。” 周磊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水,顺了顺刚才激动的情绪,还以为罗哥是聊这事,随口接了句,“确实解气,打小日本,我要是再年轻点,也想端枪上。不过罗哥,这胜仗跟咱们做工程的有啥关系?总不能让咱们去修工事吧?”
“说你回老家躺平躺得脑子都懒了,你还别不服。” 罗建国恨铁不成钢地说,背景里传来打火机咔嚓的声音,估计是点了根烟,“你就不想想,华北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处是废墟,到处是破路断桥,37年的冀北有啥,啥都没有。这是什么?这是遍地的工程!一片蓝海啊!咱们这批干土木的,憋了这么多年,现在机会来了,还不赶紧动起来占位置?去晚了,等后面的人都反应过来,汤都喝不上热的!”
周磊脑子里 “嗡” 的一声。
像是一道闪电劈过混沌的脑子,瞬间就通透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
仗打完了,要建设。
要修路,要架桥,要盖楼,要修水库,要建厂房。
那得多少工程?
冀北那么大一片地方,百废待兴,他们这些专业干基建的,带着全套技术和管理经验过去,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干好了,等子公司一成立,副总真不是梦!
“哥!你真是我亲哥!” 周磊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声音都发颤,手里的茶杯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都没察觉,“我咋就没想到这茬呢!这好家伙…… 这要是干好了,未来至少是个分公司副总起步啊!”
他太懂这行的规矩了。
新区域开拓,第一批进去的人,只要能力不差,站稳了脚跟,等规模起来了,都是元老级的人物,职位升得最快。当年他们第一批去广东项目的人,后来最差的都是项目经理,好的都升到分公司副总了。
“可不是怎么着。” 罗建国叹了口气,低沉了点,“咱们都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又在项目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技术、管理都拿得起来。现在这边刚起步,最缺的就是靠谱的人。我手底下现在没多少能用的老人,好多都是刚毕业的小孩,经验不足。你赶紧过来,给我搭把手。咱们拉起自己的队伍,杀去冀北,打出一片天地来。”
“去!肯定去!” 周磊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苦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熬出头,傻子才不去。未来可期啊罗哥!”
他顿了顿,又有点好奇,问了一句:
“不过罗哥,你咋不往北平去啊?北平那地方,毕竟是故都,肯定项目更多,机会也更多吧?咱们要是能进北平市场,那发展不比冀北强多了?”
“呵,你小子头是真铁。” 罗建国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说不出的唏嘘,“我要是有去北平的人脉,至于前几年行业萧条的时候,差点连房贷都还不上么?北平那地方是什么地方?水深得很,大佬扎堆,关系盘根错节,各路人马都盯着那块肥肉。咱们这种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人脉,往里面扎,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一个,搞不好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冀北看着偏,其实地盘大得很,项目多,竞争少,没人跟咱们抢,正好咱们兄弟占山为王。不瞒你说,咱们当初那批一起进来没走的老兄弟,现在都动起来了,山西、山东、豫南,各地方都在招人。咱俩既是老乡又是同学,你可不能跑去别人的队伍啊。”
周磊听得心里一暖。
他还记得刚毕业的时候,俩人一起挤在板房宿舍,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挤在一起唠嗑。罗建国比他大两岁,一直像个亲哥一样照顾他。
“放心吧罗哥!” 周磊笑了,故意拖长了语调,“除非是冀南的项目,要不然我肯定跟你干!别人的队伍,我才不搭理呢。”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连忙补了句:“哥,开玩笑开玩笑。咱俩啥关系啊,从上学的时候就一条心,工作了又一个项目摸爬滚打,我不跟你跟谁去?铁定跟你混!咱们兄弟继续搭伙,未来可期!”
“这就对了。” 罗建国也笑了,“三天后,郑州指挥部报到。你把自己东西收拾好,不用带太多,那边宿舍、办公用品都配。到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接风,咱们好好喝两杯。”
“哎好!” 周磊连忙应下,“三天后准到!”
又闲扯了两句近况,俩人挂了电话。
“嘟嘟 ——”
电话里传来忙音,周磊还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物业办公室,堆得老高的报修单,墙角放着的工具包,还有自己一身的灰。
三年了。
他在这小屋里待了三年。
每天处理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修灯、修监控、修门禁,跟业主掰扯物业费,日子一眼望到头,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正儿八经的土木工程师,忘了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曾经意气风发,想在这行干出一番事业。
刚才罗建国的一个电话,像是往这潭死水里扔了块大石头,一下子激起了千层浪。
把他心里那团早就熄灭的火,又重新点燃了。
“呼 ——”
周磊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去墙角拿自己的工具包。
不干了。
这破物业经理,谁爱干谁干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扯过一张便签纸,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辞职申请,简单说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工作后续会交接清楚。写好之后,压在经理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
然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帆布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