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夫子庙。
本该是莺歌燕舞、茶客流连的秦淮河畔,这天彻底变了模样。
各路报纸天刚亮就铺满了街头巷尾。
报童举着报纸沿着秦淮河岸跑,嗓子都喊哑了:“号外!北平光复!日军万余精锐全军覆没!敌酋寺内战死!”
茶楼上、画舫里、商铺中,人人手里攥着报纸,盯着上面的实拍照片,从最初的不敢置信,到渐渐红了眼眶。
“娘的!真的赢了?” 夫子庙魁光阁茶馆里,一个穿短打的商人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他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北平沦陷后厂房被炸,亏了大半身家,此刻看着报纸上的永定门城楼,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指尖抚过照片上的日军俘虏队列,长叹一声:“国家有幸,民族有幸啊。”
当天下午,南京总商会率先发起募捐。
商会大院里摆开长桌,绸缎庄老板、粮行掌柜、作坊东家挨个上前,银元、法币、布匹、药材,一摞摞往桌上堆
“我捐五十匹洋布!给前线将士做军装!”
“我捐二十担大米!给北平的百姓!”
“我捐两箱磺胺!给伤兵用!”
商会会长站在台阶上,拱手高声:“诸位!北平光复只是开头,华北还有大片国土待收复,前线将士还在流血。咱们后方的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绝不能让前方的弟兄们孤军奋战!”
底下轰然应诺。 不仅商会,学生也动了起来。
大学的学生们扛着募捐箱,走上街头,沿着新街口、夫子庙一路走,嘴里喊着:“支援前线!光复国土!” 路过的市民纷纷驻足,铜板、银元往箱子里投。
没人吝啬,没人犹豫。 压抑了太多年的气,终于顺了。
人人都知道,这支能打胜仗的队伍,值得掏这份钱。
广州,十三行码头。
湿热的风吹过码头,搬运工人们原本正扛着货包往船上摞,听见报童的喊声,纷纷停下脚步。
“什么?北平光复了?” 一个黑瘦的工头一把抢过报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的人。
众人传着看,看完了都沉默,然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丢那妈!小鬼子也有今天!”
好几个码头小团体当天就开了会,决定每次搬货,抽5%捐给前线,全码头两千多工人,没一个反对。
爱国商人更是连夜集会,凑了一大笔款,还有药品、布匹、胶鞋,装了满满三艘货船,准备顺着海路北上,先到上海,再转陆路往北平送。
不仅捐钱捐物,各地还纷纷选了代表。
商会代表、学生代表、工会代表,一拨拨收拾行囊,要北上,要去北平、去延安、去豫省,亲眼看看这支打胜仗的队伍,亲手把物资送过去。
有人说要去学习,有人说要去看看人家怎么搞生产,有人说要去参军,跟着这支队伍把日本人全赶出去。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座座城市被点燃。
杭州、武汉、成都、重庆…… 凡是能拿到报纸、能收到广播的地方,都在议论,都在募捐,都在准备北上。 这股热潮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大半个中国。
上海北站,人山人海。
五月的天已经有点热了,站台上挤满了人,扛包袱的、提箱子的、送人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背着布包的青年学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脸上都带着亢奋的光,往北去。
董星如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半张车票,头发都挤乱了,还不忘回头冲身后喊:“哥!你快点!磨磨蹭蹭的,车快开了!”
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挤过来,背着两个大包袱,满头大汗:“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这不是东西多嘛。”
是她哥哥董星朗,比她大两岁,性子跳脱,胆子大,就是粗心。
兄妹俩是偷偷跑出来的。
董星如的父亲董明轩是上海有名的爱国商人,开着几家纱厂,平日里没少支援抗日救亡。
可真说到让女儿、儿子去兵荒马乱的北方,说什么也不同意,只说太危险,等局势稳了再说。
董星如从小就有主见,哪里肯等。
学校里一听说北边打了大胜仗,她心里就像长了草,天天跟父亲磨,磨了好几天都没松口。
她索性找了同样想去北边的哥哥,俩人一合计,留了封信,收拾了点钱和衣物,偷偷溜出了家,买了去徐州的车票,打算转道往豫省去。
“都怪你,非要带那么多东西。” 董星如瞪了哥哥一眼,“跟搬家似的。”
“这不是怕北边冷嘛,多带点衣服。” 董星朗嘿嘿笑,“再说了,咱们去了总不能空着手吧,带点药品、文具,给那边的学生。”
俩人正拌着嘴,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星如?星朗?你们怎么在这儿?”
董星如转头一看,愣了:“卿云姐?”
站在面前的是苏卿云,两家是世交,比她大三岁,自小一块儿长大。苏家本就是河南人,这回是跟着家里人回豫省老宅祭祖,正好在这等车。
苏卿云看着他俩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单程票,眉头一皱:“你们偷偷跑出来的?董叔叔知道吗?”
董星如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叽叽喳喳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父亲不同意,到自己跟哥哥偷跑,说得又快又急,末了还嘴硬:“反正我们就是要去北边看看,都打大胜仗了,有什么危险的。”
苏卿云无奈地捂住额头。
这丫头,从小就这么倔,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车铃声响了,站台上开始检票,人流往前涌。
董星朗急了:“卿云姐,你不会要把我们拉回去吧?”
苏卿云白了他一眼:“拉回去?车都快开了。”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写了一封信,递给旁边跟着的苏家伙计
“张叔,麻烦你把这封信尽快交给董叔叔。就说人我碰上了,跟着我们一起回豫省,路上有我照应,让他放心。到了地方我再给他拍电报。”
“哎,好。” 张叔接过信,转身快步走了。
“走吧,上车。” 苏卿云拎起自己的小箱子,“正好我们回豫省,顺路带上你们俩。到了郑州,你们要是还想往北去北平,再慢慢打算。”
“太好了!卿云姐你最好了!” 董星如一下子蹦起来,挽住她的胳膊。
董星朗也松了口气,嘿嘿笑:“我就知道卿云姐最仗义。”
三人随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董星如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里的同学好多都要北上,说报纸上的豫军有多厉害,说一定要去看看那些机械狗和飞行器是不是真的。
苏卿云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望向北方。
她也好奇。 那个只存在于广播和报纸里的豫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缓缓驶出站台。 载着满车的热血与期盼,往北,往豫省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