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列阵的新式豫省军人、低空悬停的金属飞行器、街巷巡逻的四足机械战犬,样样超脱时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后一张照片,全场窒息。
北平一间房屋内,日军华北总司令寺内背手摔倒于地,一脸高抬拌于桌面,头旁有着一只黑色高筒战靴,看样式,和之前照片豫省军人的靴子差不多,此獠形象甚是不雅,看着是死的差不多了。
铁证如山,万言不辩。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死死盯着照片,先前三日的轻视、嘲讽、戏谑,尽数粉碎。
直到此刻,沈乐水才缓缓开口,道出这几日情况。
总攻当天,他孤身冒枪林弹雨穿梭北平街巷,全程见证十二小时决战收尾。
战事结束、全城肃清之后,他本以为战地戒严,自己定会被劝离、禁止拍摄。
未曾想,豫省红军严格核验了他的记者身份、报社资质,确认无误后,破格授予他全境自由纪实拍摄权限,允许他记录一切战后实景。
那一日,他踏遍北平内外城。
城头换防、军民归市、战俘整编、军旗收缴,所有光复实景尽数入镜。
最让他震撼的,是豫省超前时代的独有战力。
那些低空悬浮的飞行器、自主巡街的机械作战犬,皆是真实服役的战场装备。
军方不遮不掩,任由他抓拍记录。
而寺内战死的核心阵地影像,更是军方特意准许留存的大捷铁证。
为保这批底片万无一失,沈乐水放弃所有邮寄、托运渠道,贴身锁藏、昼夜兼程、日夜不休,千里独行,一路从北平奔回上海。
他带回的,是整个华夏久违的、实打实的大胜。
主编面红耳赤,猛然拍案怒吼:
“全员加急!撤销所有版面,收回原版报纸,即刻洗片、制版、通栏排版!不限量加印!今日申报,独家照片必火!”
印刷机器轰然全开,整栋报馆热火朝天。
消息极速外泄,沪上各大报社瞬间疯魔。
大公报、新闻报、时报纷纷来人登门,重金求图、托关系求授权、求共享底片。
旭日东升,报童呐喊响彻长街。
“申报特大号外!北平光复实锤!”
“万余日军尽数全歼!敌酋战死!”
“实拍天降神兵!机械战犬现世!”
满城百姓争先抢购,一张张照片看罢,三日前的嗤笑、怀疑、漠然,尽数化为滚烫热泪。
茶馆内,沈敬之听到报童唱报,猛地站起来,抬手就喊:“报童!进来!”
报童也就十一二岁,光着脚,挎着个粗布袋子,呼哧呼哧跑进来,手里举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四个大字,墨汁饱满:北平光复。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部队番号,还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永定门城楼上站着兵,飘着红旗;另一张是一排日本俘虏低着头,边上堆了一摞旭日旗,还有好几面不同番号的联队旗。
沈敬之接过报纸
他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他教国文,讲了多少年的家国天下,讲收复失地,讲卧薪尝胆,一统天下。
讲得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砸下来,晕开了纸上的油墨。
“……真的。”他声音发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光复了。”
邻桌的几个茶客凑过来,你传我我传你,每张脸都是从愣神到震惊,再到压不住的喜色。
“这豫军是哪来的?怎么从没听过?”
“管他哪来的!打鬼子就是好样的!”
声音慢慢吵起来,越来越大。
朱掌柜本来在后院忙活,听见前面闹哄哄的,赶紧擦着手走出来,嘴里还说着:“哎哎诸位,小点声小点声,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别给我惹麻烦……”
话没说完,旁边开布庄的老王把报纸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朱茂峰低头扫了一眼。
一眼就看见了头版那四个大字。
他僵了几秒,又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把报纸看了一遍,连中缝的小字都没放过。
看完了,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忽然他抬起手,“啪”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茶碗都震得跳了一下,叮当作响。
“好!”
他嗓门大,一嗓子下去,满茶馆都静了。
朱茂峰脸涨得通红,胸脯一挺,对着满屋子的人,大手一挥:
“诸位!今天高兴!北平光复,咱也扬眉吐气一回!今天在我这儿喝茶的,茶钱点心钱,全免!算我朱茂峰,给抗日尽点心意!”
“好——!”
满屋子哄地叫好,掌声都起来了。
有人笑着打趣:“老朱,你这说免就免,回去不怕嫂子扒你皮?这可是一天的流水呢。”
朱茂峰嘿嘿一笑,拍着胸脯:“这点事我还做不了主?我好歹是一家之主!”
“拉倒吧你!”角落里的老茶客李老头哈哈大笑,“上月你藏了两斤黄酒,被嫂子追出半条街,还一家之主呢?我看是惧内之主差不多!”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朱茂峰也不恼,跟着笑了两声,转身走到墙根,伸手把墙上钉的那块木牌子摘了下来。
那牌子刷着四个黑字:莫谈国事。
是他年初刚钉上去的。
这世道乱,茶馆人杂,说错一句话,就能招来巡捕的麻烦,各家茶馆都有这么一块。
他把牌子往地上一扔,又抬手把旁边贴的那张告示也撕了,撕得粉碎。
拍了拍手,他朗声道:
“今天!百无禁忌!”
“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想骂鬼子就骂鬼子!憋了他妈五六年了,今天高兴,聊个够!出事我担着!”
“好!”
叫好声差点掀了房盖。
茶馆的喧闹,只是上海这天的一个角落。
现在整个上海,都像被点着了。
各大报社的印刷厂从十点多就没停过,号外印了一版又一版。
五千,一万,两万。印刷工人光着膀子,机器轰隆隆转,油墨一桶接一桶往里倒。
报童在印刷厂门口排成长队,拿到一摞就往街上跑,边跑边喊。
街头巷尾,全是卖报的声音。
弄堂里,商店里,工厂的传达室,都围着人,讨论着。
学校里课也不上了,学生们聚在操场上,传着报纸。
几个高年级的站在台阶上喊:
去北平!看山河新生!”
“去豫省!投报国强军!”
“去延安!随大势救国!
一呼百应。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往车站去,背着包袱,呼朋唤友。
压抑了多少年的劲,一下子都迸发出来。
与万众欢腾截然相反,虹口日租界一片死寂寒凉,宛若坟茔。
日本领事馆内,连日强装镇定、怒斥消息虚假的领事藤田一郎,在申报带图号外传遍租界的那一刻,所有侥幸、所有伪装、所有底气,彻底崩塌殆尽。
此前他拒不承认大捷、斥为华夏舆论造势、笃定是夸大谎言。
可眼前一张张实景照片,击碎了他所有妄想。
全歼的主力、堆叠的军旗、覆灭的阵地、超脱时代的神兵战甲、寺内寿一的战死实景,每一帧都是无法辩驳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