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察言观色,见他确实茫然,便继续道:“正是。五位小娘子都戴着帷帽,遮着面容,瞧不真切年纪模样,但衣着打扮很是讲究,不像是寻常人家。
说话声音……也清脆好听。她们先是在大堂等,后来小的见她们等得久,便请到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用茶候着。
这一等,就是足足两个多时辰!茶都续了好几壶,点心也用了些。
可直到天色擦黑,还不见侯爷您回来,三位小娘子的脸色……瞧着是越来越不高兴了。
最后那位穿鹅黄衫子、像是为首的小娘子,还轻轻哼了一声,说‘好大的架子’。
她们也没留下什么话,便带着随从,气鼓鼓地走了。”
小二说完,偷偷觑着李云天的脸色。
李云天听得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更甚。戴帷帽、衣着讲究、有随从、语气骄矜……这听起来像是哪家高门的女眷。
可自己与京中女眷从无瓜葛,崔敬文府上的女眷?
似乎也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来访。
“可知她们是哪家府上的?”李云天问。
小二摇头如拨浪鼓:“小的问了,可她们不说。只说要找兴农侯爷。小的也不敢多问。”
“嗯,知道了。”李云天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下。
京中形势复杂,或许是什么误会,或许另有缘由,盲目猜测无益。
他如今圣眷正隆,又与崔家达成了实质合作,只要自身持正,不行差踏错,倒也不必过于忧惧些微末节。
“有劳了。”他对小二略一颔首,便举步向楼上客房走去。赵虎与赵新紧跟其后。
回到客房不久,外出办事的周峰、李大圭等人也陆续回来。
几人汇合,就在李云天房中的外间用了晚饭。
饭菜是让小二直接送到房里的,四菜一汤,外加一大盆米饭,简单实惠。
饭间,赵新汇报了与崔家交接肥皂的详细经过,账目、单据一一呈上。
李云天仔细看过,确认无误,这才彻底放下心。
席间无人说话,只闻碗筷轻碰之声。主仆六人奔波一日,皆有些乏了。
李云天简单问了几句周峰他们下午看守货栈、在附近打听物价风土的情况,得知一切平静无事后,便不再多言。
饭后,李云天吩咐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若无他事,我们便去这京城各处看看。”
“是,侯爷。”五人齐声应道,各自行礼退下,回了隔壁房间。
房间内安静下来。李云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春夜微凉的冷风立刻灌入,带着京城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凉意。
远处街市的灯火如星河洒落,隐隐还有丝竹笑语之声传来,彰显着这座帝都永不沉睡的活力。
他望着那一片璀璨,脑海中却再次掠过小二所说的“五位小娘子”。
那点疑惑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虽未激起大浪,涟漪却未曾完全平息。
“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连莫名访客都透着蹊跷。”他
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真有缘由,该来的总会来。
他关上窗户,阻隔了外面的寒暄与喧嚣。
洗漱完毕,吹熄了灯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皇宫深处,紧邻御花园的西五所内,一处灯火通明、陈设精巧的殿宇中,暖香馥郁,却弥漫着一股与这富贵温柔乡不甚协调的“杀气”。
此地正是几位未出嫁公主日常聚居、学习玩耍的所在之一。
此刻,五位公主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最心腹的宫女在门外守着,正聚在内室的暖炕上,围着一个紫铜小手炉,进行一场气氛热烈的“声讨大会”。
率先发难的是三公主李丽珍,她年方十四,生得明眸皓齿,性子也最是活泼骄纵。
此刻粉颊微鼓,柳眉倒竖,手里揪着一方绣帕,仿佛那帕子就是某个可恨之人:
“气死我了!什么‘兴农侯’‘旧农侯’的,不过是个乡下地方来的小子,侥幸得了父皇赏识罢了!
我们姐妹五人,亲自屈尊降贵去那什么‘同福客栈’寻他,等得腿都酸了,茶都喝饱了,从天光大亮等到日头西斜,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好大的架子,好足的派头!简直、简直是不把我们皇家公主放在眼里!”
她越说越气,把手炉盖子拨弄得哐哐响。
“就是,就是!” 二公主李丽琴立刻附和。
她比三公主大一岁,性情有些懒散娇气,最易受人鼓动,“有这般好用的稀罕物事,进献给父皇时,就该想到我们姐妹才是。
区区两百块,分到后宫娘娘们手里都不宽裕,哪里还能有我们的份?
害得我们还得去求父皇,最后每人只得两块!
两块够做什么?洗两次澡就没了!这个李云天,忒不懂事!”
她拈起炕几上自己分到的那两块肥皂中的一块,对着烛光看了看,又爱又恨地哼了一声。
话题一经挑开,如同点燃了炮仗的引线。
五公主年纪最小,才十二岁,正是爱玩爱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年纪,立刻挥舞着小拳头,脆生生地道:
“没错!明天我们再去堵他!这次多带些人,把他堵在客栈里,看他往哪里躲!先罚他……罚他把身上带的肥皂全都交出来!”
四公主胆子小些,犹豫道:“五妹,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毕竟是朝廷册封的侯爷……”
“侯爷怎么了?” 三公主李丽珍杏眼圆睁,“我们是公主!是君!他是臣!君要臣的肥皂,臣敢不给?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白拿,可以赏他银子嘛!是他先怠慢我们在先!”
二公主李丽琴眼珠一转,想出个更“妙”的主意:“光是让他交出肥皂也太便宜他了。
不如这样,我们把他‘请’到一处地方,然后……然后在他喝的茶里放点黄莲粉?或者,让人扮鬼吓唬他?听说他们乡下人最信这些了!”
五公主听得眼睛发亮,拍手道:“这个好玩!还可以在他必经的路上悄悄洒些豆子,让他摔一跤!”
三公主补充:“或者,我们匿名写封帖子,邀他游湖,却把他一个人晾在冷风里等上半天,也叫他尝尝苦等的滋味!”
几个少女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兴农侯被她们整治得狼狈不堪、连连告饶的模样,清脆的笑声和更加“千奇百怪”的捉弄点子不断迸发,方才等待的郁闷似乎都化作了恶作剧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