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个略显清冷严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越发不像话的讨论。
是一直安静听着、未曾加入声讨的大公主李丽云。
她年已十六,是姐妹中最年长、也最沉稳的一个,鹅蛋脸上神情端凝,带着长姐的威严。
她放下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的茶盏,目光扫过几个瞬间安静下来、眼巴巴望着她的妹妹。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李丽云的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一口一个‘整治’‘捉弄’,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大周的公主,金枝玉叶,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
为了几块肥皂,就要联手去欺负一个父皇刚刚亲封、正值圣眷的侯爷?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见妹妹们有的撇嘴,有的低头,但明显不服,便加重了语气:“你们以为御史台那些言官是吃素的?
若真闹出公主无故折辱朝廷勋贵的事情,弹劾的奏章立马就能飞到父皇的御案上!
到时候,别说肥皂了,父皇一怒之下,给你们来个集体禁足,三个月不许出宫门,看你们怎么办?
御花园的秋千,东市的杂耍,城外的踏青,可就都别想了!”
“禁足”二字显然极具威慑力,几个年纪小的公主脸色都变了变。
三公主李丽珍犹自嘴硬,但气势已经弱了:“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白等那么久?两块肥皂也不够用啊!”
四公主李丽琪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大公主,小声问道:“大姐,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就这么算了吧?”
她话语里也带着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对大姐的依赖和寻求稳妥办法的期待。
暖炕上安静下来,只有手炉里银炭轻微的哔剥声。
几双明亮的眼睛都聚焦在了大公主李丽云的身上。
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如何既维护公主的体面与“利益”,又不至于惹出麻烦,这个难题,此刻落在了这位最年长的公主肩头。
第二日,李云天刚用完早饭,正端起茶杯漱口,房门便被急促地叩响,伴随着店小二略带紧张的声音:
“侯爷,侯爷,昨天那五位小娘子……她们又来了!正在大堂候着呢!”
放下茶杯,李云天示意赵虎开门。
门外的店小二一脸惴惴,见门开了,忙躬身道:
“侯爷,那五位小娘子正在楼下大堂,小的瞧着……脸色比昨日更不善了。
小的斗胆多句嘴,侯爷您……是不是在哪儿不慎得罪了这几位?
小的虽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五位绝非寻常人家的小姐,那通身的气派,怕是来头不小。
侯爷您初来京城,还须……小心应付才是。”
小二也是好心,见李云天平素待人和气,不摆架子,忍不住出言提醒。
李云天闻言,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依然平静,甚至还对小二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多谢小二哥提醒。不过,本侯第一次进京,满打满算不过几日,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实在想不起何处曾开罪过人,更不认得什么小娘子。或许其中有些误会。”
他略一沉吟,既然人找上门了,躲着不见反而落人口实,不如正面应对,“还要再麻烦小二哥一趟,去请那五位小娘子移步,便说本侯在此相候,看她们究竟有何事相询。”
“哎,好,好,小的这就去请。” 店小二见李云天镇定自若,心下稍安,连忙转身下楼。
一旁的赵虎待小二走远,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听小二所言,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小的去唤周峰他们过来?或者,侯爷先避一避?”
李云天摆摆手,目光沉静:“不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又是客栈之中,她们还能如何?
先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所为何事。你们稍安勿躁,见机行事即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并不凌乱的衣袍,在房中主位安然坐下,静候来客。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五道娉婷的身影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出现在了客房门口。
李云天抬眼望去。
只见确实是五位妙龄少女,虽然都戴着轻纱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身姿窈窕,衣着看似简洁,用料与做工却极尽考究,绝非市井之物。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点缀,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却如同无形的光环,将她们与周遭环境清晰地区分开来。
李云天心中越发确定,这五位少女的身份,绝不简单。
他快速在记忆中搜寻,确认自己从未见过她们。
而站在门口的五位公主,此刻也正透过薄纱,打量着房内端坐的年轻人。
她们原本憋着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甚至脑海里已经预演了对方是个或许倨傲、或许圆滑的中年官员模样。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她们齐齐一怔。
窗前逆光坐着的,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子!
看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朗,肤色是健康的微深,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透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虽然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靛青直裰,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沉稳内敛的气度,毫无她们想象中的乡土气或骤得富贵的浮夸。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审视回望着她们,目光坦荡,并无躲闪或谄媚。
这……这就是那个献上曲辕犁、造出肥皂、被父皇破格封为“兴农侯”的李云天?
竟然如此年轻,甚至……模样气质还颇为顺眼。
三公主李丽珍到了嘴边的质问忽然卡住了,二公主李丽琴准备好的刁难话语也忘了词,最小的五公主更是好奇地眨了眨眼。
一时间,门口的五位公主竟无人开口,房内的李云天也静静等待,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和薄纱无声对视,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还是领路的店小二见场面僵住,硬着头皮出声打破沉寂:“侯爷,五位小娘子到了。” 说完便赶紧缩到一边,降低存在感。
李云天率先起身,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得罪人的想法,他向前两步,拱手为礼,语气平和客气:
“几位小娘子请了。在下李云天,不知几位小姐接连到访,寻李某所为何事?
此处简陋,若是不弃,还请入内叙话。” 说着,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