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略一摆手,示意引路的小太监稍微退远些,这才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轻,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善意的提点:
“侯爷今日面圣,圣心大悦,对侯爷的看重,奴婢在旁看得真切,实是难得的隆恩。”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宫墙之外那隐约可闻的市井喧嚣方向,神色添了几分谨慎:
“只是……侯爷年轻,又是初到京城。这天子脚下,繁华是真繁华,可水也深,人也杂。
王公贵戚、勋爵世家盘根错节,各府里的郎君娘子们……性情也是各异。
有些个被家里惯坏了的,行事难免张扬些,平日斗鸡走马,争强斗气也是有的。
侯爷您专心农事,性子想必淳厚,在京中走动游玩时,还需……多加留意,稍微避着些锋芒。”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京城纨绔不少,你一个骤然得宠、根基尚浅的外地侯爷,又是皇帝眼前的新红人,容易招人眼,需得小心,别莫名其妙卷进是非里。
李云天立刻听懂了这份提醒背后的关切。
这绝非一个普通太监会对外臣多说的话,显然是因皇帝今日明确表现出对自己的爱护与看重,高全这才顺水推舟,卖个好,也替皇帝把这份“看重”落实得更周到些。
“多谢高公公提点。”
李云天诚挚地道谢,微微躬身,“云天初来乍到,于京中人情世故确实生疏。
公公金玉良言,云天铭记于心,定会谨言慎行,不惹无谓麻烦。”
见李云天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态度又如此恭谦,高全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他稍稍挺直腰背,声音也略略提高,带着一丝宽慰和底气:
“侯爷明白就好。不过您也无需过分担忧,陛下今日既然开了金口,说有事可直入宫门,这便是天大的倚仗。
只要侯爷持身以正,不行差踏错,在这京城里头,任他是哪家府上的,也得掂量掂量。陛下……是会为您做主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强调了那份来自最高权力的庇护。
这便是恩威并施,既提醒风险,又给予底气。
李云天心中感激,再次拱手:“有陛下天恩,有公公提点,云天心下安稳许多。”
高全点了点头,眼看宫门在望,便准备告辞。
这时,李云天似忽然想起,语气自然地说道:“对了,高公公,此次进京,除了呈献陛下的,臣也备了些许肥皂,想着宫中各位管事公公平日辛苦,或可用得上。
给公公您和几位常随陛下左右、今日引路帮衬的公公们都各备了一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聊表心意。
此刻就放在宫门外值班房处,我已交代家中下人,公公您稍后若有闲暇,派人去知会一声,他们自会奉上。”
他话说得巧妙,不提单独送给高全,而是说给“各位管事公公”,又特意点明“常随陛下左右、今日引路帮衬的”,既周全了礼数,不显得刻意巴结,又让高全受用时觉得舒服自然。
那肥皂如今在京城是紧俏稀罕物,这份“聊表心意”实则相当实惠且贴心。
高全闻言,细长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了然和满意的笑意。
他久在宫中,见过太多想要攀附钻营之人,这位年轻侯爷的举动却让人感觉舒服——不忘根本,知恩图报,做事有章法,不让人为难。
他并未推辞,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微微欠身:“侯爷太客气了,如此巧物,奴婢们倒是沾了侯爷的光,先行谢过了。侯爷慢走,奴婢就送到此处。”
“公公留步。”李云天再次行礼,这才转身,随着重新上前的小太监,稳步向那洞开的、象征着尘世与天家分界线的宫门走去。
身后,高全站在原地,望着那年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光亮中,轻轻捋了捋拂尘的雪白鬃毛,心中暗忖:
这位兴农侯,年纪虽轻,倒是个明白人,懂进退,知冷暖,难怪陛下如此青眼相加。
日后……或许真能有一番大作为。他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回走去,盘算着一会儿就去值班房,把侯爷那份“心意”收下,顺便也跟手下那几个小子打个招呼,这位兴农侯爷,宫里得多照应着点。
出了宫门,午时的阳光正烈,将宫墙巨大的影子投在广场上,划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限。
李云天站在光亮处,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这不同于殿内幽暗的光线。
怀中的羊脂白玉佩贴着胸口,传来温润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
赵虎与赵新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见他安然出来,神情且带着几分轻松,两人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牵马迎上。
“侯爷。”两人行礼。
“回客栈。”李云天翻身上租来代步马车,简短吩咐。
回到同福客栈,已是午后时分。
大堂里人声稍歇,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李云天径直回了房间,略作洗漱,换下那身庄重却也束缚的侯爵官服,穿上寻常的棉袍,整个人才觉得松快了些。
腹中早已空空,他便吩咐小二,拣几样京城有名的特色菜肴送来房中。
不多时,小二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盘油亮枣红的挂炉烤鸭,配着晶莹的薄饼、甜面酱并青瓜葱丝;
一碗奶白色的浓稠鸭骨汤;一碟清炒时蔬,碧绿脆嫩;
还有一笼小巧玲珑的羊肉馅儿包子,皮薄馅大,汤汁丰盈。
虽不算极尽奢华,却是地道的京味儿。李云天主仆三人安静用饭,烤鸭皮脆肉嫩,裹着饼吃满口生香;
鸭汤鲜美醇厚,驱散了半日来的疲惫与宫中的清寒。
这一餐吃得踏实满足,仿佛将京城的第一份真切滋味,牢牢地记在了胃里,也落在了心里。
饭后稍作歇息,喝了盏清茶消食。
李云天取出离京前崔敬文留下的那张纸条,上面用工楷写着一个地址:永兴坊,槐荫巷东首第三家。
永兴坊……李云天对京城坊市分布虽不熟悉,但也略有耳闻。
永兴坊靠近皇城东侧,坊内多居勋贵高官,非富即贵,是京城里有数的清贵之地。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还需亲眼证实。
“备马车,去永兴坊。”他起身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