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赵新立刻行动起来。
主仆三人驾马车出了客栈,穿街过巷,向永兴坊方向行去。
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规整宽阔,行人车马的喧嚣似乎也沉淀下几分,透着一种有别于商业区的肃静与井然。
坊墙高大,坊门有卒看守,查验了李云天的身份文牒,方才放行。
进入永兴坊,景象又是一变。
街道异常洁净,两旁宅院深广,门楼高耸,虽不似市井店铺那般张扬热闹,但那厚重的朱门、威严的石狮、精致的门楣砖雕,无不默默彰显着宅邸主人的身份与底蕴。
空气中似乎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书墨气息,偶尔有装饰简朴却用料考究的马车驶过,驭手和随从都举止得体,目不斜视
按照地址寻到槐荫巷,此巷更是清幽,路面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古槐枝干虬结,虽是冬日落叶尽去,仍能想象夏日浓荫蔽日的景象。
东首第三家……李云天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
乌头门高阔,门楣之上并非寻常匾额,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竖匾,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大字——“崔府”。
门旁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更为古雅庄重的抱鼓石,门檐下挂着气死风灯,此刻虽未点亮,规制却非同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崔府”匾额之上,门楣正中,还悬着一方略小但更为尊贵的匾额,朱漆底子,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敕造国公府”。
李云天勒住马,停在巷口,静静望着那府门和匾额,心中之前的猜测被彻底证实,并且这崔家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显赫深厚。
国公!非开国元勋、或有擎天保驾之大功者,不能得此封爵,乃是一等一的勋贵,地位尊崇无比。
难怪崔敬文气度那般从容淡定,言谈间信息灵通,对宫廷规制、朝堂动向似乎都了然于胸;
也难怪他当初提及合作时,语气笃定,仿佛在京城没有什么事情是崔家难以办到的。
李云天原本以为崔家或许是京城富商巨贾,或有官场背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根深蒂固的顶级勋贵之家。
这既让他微微心惊,同时也豁然开朗——与这样的家族合作,固然需要更加谨慎,步步为营,但若能达成稳固的联盟,其能带来的助力、所能撬动的资源、提供的保护,也将是无可估量的。
尤其是在他刚刚面圣,得了皇帝青眼,身负“兴农”重任和那未竟的稻种研究之时,一个强有力的京城盟友,至关重要。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惊讶渐渐沉淀,转为一种审慎的权衡与清晰的决断。
崔敬文当初留下地址,显然是有意结交,看中的恐怕也不仅仅是肥皂的利润,更有他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带来的、比如今天皇帝所展现的那种“兴农”潜力与圣眷。
“倒是个……极好的合作对象。”
李云天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是对未来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期待。
站在槐荫巷口,那“敕造国公府”的匾额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沉静地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雅拜匣。
打开,里面是一张泥金帖,墨迹是他今晨在客栈中亲笔所书,字迹端正清峻:
河县兴农侯 李云天
谨拜
崔府敬文侍郎阁下
落款时间用的是今日。
京中高门,尤其像崔府这等国公门第,规矩森严,贸然登门是为失礼。
先递拜帖,约定时间,方是正理。
这也是一种试探,看崔敬文是否真如当初所言,对他这个“故友”留有位置。
他将拜帖仔细放入拜匣,合上,递给侍立一旁的赵虎,低声吩咐道:“赵虎,你持此拜帖,送至那府门房处。
不必多言,只说明日辰时,我将来府上拜访故友崔侍郎。
若门房问起,便说是河县故人来访即可。” 他特意用了“故友”二字,既是提醒崔府他与崔敬文的旧谊,也避免显得过于攀附。
“是,侯爷!”赵虎双手接过拜匣,神情肃然。
他虽是个粗豪汉子,却也知眼前这府邸非同小可,不敢怠慢,紧了紧衣襟,捧着拜匣,迈着沉稳的步子,向那两扇紧闭的乌头大门走去。
李云天则退后几步,并未上马,只负手立于巷中一株古槐之下,静静看着。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与崔家可能的合作前景,以及明日见面时该如何应对。
赵虎来到门前,并未去叩那沉重的门环——那通常是紧急或重要事务才用的。
他转向一侧看似平常、实则位置考究的小门,轻轻敲了敲。
片刻,小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干中年人的脸,目光在赵虎身上一扫,带着审视。
赵虎双手递上拜匣,依着李云天的吩咐,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说道:“烦请通传,河县兴农侯李侯爷门下,奉侯爷之命,递上拜帖。
侯爷言,明日辰时,将亲至府上,拜访故友崔侍郎。”
那门房听到“兴农侯”三字时,眼中精光一闪,接过拜匣,打开快速瞥了一眼帖子上的名讳与落款,脸上那公式化的审视神色立刻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并未多问,只微微颔首:“原来是李侯爷府上。请稍候。”
他拿着拜匣,转身入了小门,并未完全关上。
隐约能听到里面似乎有低语和快步走远的声音。
不过片刻,那门房便又出现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对着等候的赵虎拱手道:
“这位壮士请回。拜帖已收下,定会立刻呈递。
我家二郎(指崔敬文,崔家行二,且为侍郎)早有交代,若是李侯爷来访,务必速报。
还请转告侯爷,明日辰时,恭候大驾。”
赵虎闻言,心中一定,也抱拳还礼:“有劳。” 随即转身,快步回到李云天身边,将门房的回复一字不落地禀报。
“侯爷,门房收了拜帖,态度很是客气。他说崔侍郎早有交代,定会立刻转告,并言明日辰时,恭候您大驾。”
李云天听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崔敬文“早有交代”,这态度已然明了。
“嗯,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们回吧。”
主仆三人翻身上了马车,调转马头,离开了这清幽而威严的槐荫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