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肯定地点头:“正是,陛下。平均每株多产一千零四十粒,以单株论,产量确为原先的三倍有余。若以此粗略折算亩产……”
“若以此折算,”李为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龙袍的下摆因这急促的动作而荡开,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电,紧紧锁住李云天,声音因急切而略显高亢,“岂不是说,亩产有望突破千斤之数?!李爱卿,此事千系重大,你所言……句句属实?试验记录可都完备?”
面对皇帝如此剧烈的反应和迫人的注视,李云天虽感压力,却并未慌乱。
他再次躬身,言辞反而更加审慎:“陛下,此事关乎国本民生,臣不敢有半分虚言,试验过程与数据皆有详细记录,可供查验。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臣必须向陛下陈明,目前的一切结论,仅基于去岁那二十三株‘第一代’杂交稻在特定试验田中所获。
此新稻种能否稳定留种?留种后次代、乃至第三代的性状是否依旧优良?
产量是保持、增长还是衰退?其抗病、适应不同水土之能力究竟如何?凡此种种,皆属未知。”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皇帝审视的眼神:“臣只能说,这通往更高产之路的第一步,我们侥幸踏出,并且踩得颇为结实。
但这第二步、第三步该如何走,前方是坦途还是崎岖,仍需时间验证。
依臣浅见,至少需在今年、明年,甚至后年,进行连续数季、在不同田块、模拟不同年景的反复种植试验之后,方能最终确定此杂交新稻是否真能成为惠及天下的‘祥瑞之种’。
此刻断言其必能亩产千斤、推广全国,为时尚早,亦有违农事求实之本。”
李云天这一番有理有据、不急不躁、既报喜也言明未知与困难的回答,如同一盆温度恰好的清水,让李为民因极度震惊和期待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微微起伏,深深看了殿中那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少年一眼。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铜兽香炉中逸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李为民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边缘轻轻摩挲着,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着赞赏、期待与郑重权衡的光芒所取代。
良久,皇帝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然恢复了平素的威严与节奏,却比先前更多了一份凝重的分量:
“李爱卿……你方才所言‘第一步走得结实’,朕看,是太过自谦了。你这第一步,迈出的,或许是我大周千秋粮仓的一块基石啊。”
李为民缓缓坐回龙椅,那沉甸甸的御座仿佛也承载了他此刻心头的千钧重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反复审视着殿中这位年轻的侯爷。
方才那番关于杂交稻种的叙述,其意义之重大,远非去年那曲辕犁与肥法可比。
那只是“器”与“术”的改良,而这,却是直指“种”的本源,是真正可能撬动天下粮仓基石的尝试!单株产量翻两倍有余,这数字如同惊雷,在他耳边久久轰鸣。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平复胸中激荡,又似要赋予接下来的话语足够的重量。勤政殿内檀香幽幽,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李爱卿,”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郑重,“你今日所禀之事,若最终能成,其功……足以彪炳史册,泽被万民,非‘兴农’二字足以涵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李云天的心里去:
“你言此乃‘第一步’,朕看,这第一步,非但不是微末,反倒是石破天惊!
你能不骄不躁,深知农事需脚踏实地,反复验证之理,此等心性,尤为可贵。
多少人为些许虚名便沾沾自喜,急于求成,而你,手握如此惊人之果,却仍能保持清醒,言明未知与艰难,这份实诚与审慎,朕……甚慰。”
皇帝的称赞层层递进,从功绩到心性,已是非常高的评价。
但他话锋并未停在这里,而是直接转向了最实际的安排。
“此稻种之事,干系国本,亦是你心血所系。朕准你专心此事,你只管放手去试,勿虑其他。”
接着,皇帝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护持意味:
“新稻种成功与否,尚需时日验证。然,无论成败,你这份为天下寻粮的赤诚与才智,朕已看在眼中。
待他日试种成功,确证其效,能广布天下之时,朕必不吝重赏!届时,绝非区区金银爵禄可比。”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未来承诺,将李云天的前程与这稻种的命运紧密捆绑,给予了他莫大的期待与动力。
最后,李为民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帝王权衡与保护的深思。
他缓缓道:“你既身负‘兴农’之责,又行此可能触动‘根本’之事,往来乡野,专注田亩,虽在朕之治下,四海清平,然也不可不防万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特旨恩赏的决断:“为保你与你那试验田周全,朕特许你,可自募一支护卫。
准你按……最高等的侯府卫队编制,设五十人额。一应甲胄器械,可按制配给,人选由你自行拣选忠勇可靠之人,只需报备本地卫所知晓即可。
此非为仪仗,实为保障。望你善用之,勿负朕意。”
允许一位侯爷拥有最高编制的五十人私人卫队,这在大周朝并非寻常恩典。
通常只有极受信重或镇守要害的勋贵武将,或有特殊使命者,方得此特许。
皇帝此举,无疑是将李云天及其研究的安全,提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高度。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此人此事,系于朕心,不容有失。
李云天听罢,心中震动。皇帝这番话,褒奖、支持、期许、保护,面面俱到,层层加码,其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立刻撩袍,再次深深跪伏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
“臣……李云天,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信重如此,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臣必竭尽心力,定要将此种研明验实!不负陛下今日之托,不负天下百姓饱食之望!”
御座之上,李为民看着他恭敬而坚定的姿态,微微颔首。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正好洒在殿中,将那年轻侯爷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李为民仿佛看到,一粒或许能改变国运的种子,已在这少年手中萌芽,而他,已为其撑起了一片不容风雨侵袭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