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李为民早已将目光投注在这个缓缓走近、伏地行礼的少年身上。
从李云天踏入殿门的第一步起,他就在仔细打量。
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脊背挺直;
举止依礼,却无寻常少年初入宫闱常见的瑟缩或刻意僵硬;
那身侯爵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合衬,少了几分勋贵常见的暮气或骄矜,多了几分清正之气。
“李爱卿,平身。”
李为民开口,声音沉稳,带着惯有的威严,但也比面对朝臣时略微温和了一丝。
“谢陛下。”李云天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却依然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御阶前的地面上,以示恭敬。
“抬起头来。”李为民道,他想看清楚这少年的面容。
李云天依言,缓缓抬头,但仍保持着目光微垂的姿势,不敢与皇帝直视。
李为民看清了他的脸,眉眼清俊,肤色是常受日晒的健康色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显出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虽恭谨低垂,但偶尔抬眼一瞬,能瞥见里面藏着的不似一般乡野少年的灵慧与镇定,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实干者的坚毅。
“嗯,果然年少。”
李为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云天恭谨的身影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份实打实的认可:
“李爱卿,朕记得你去年所献的犁与法。朕的皇庄依此施行,去岁秋收,产量确比往年增了三成有余,籽粒也更为饱满。
朕已下旨,命户部各司并工部侍农司,于天下适宜州县广而推之。
假以时日,百姓仓廪多得几斗粮,国库岁入添些底气,你此番功劳,朕是记在心里的。”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意味深长,“‘兴农’二字,朕当初赐你为爵,便是此意。”
李云天闻言,心知这是皇帝在肯定其价值,亦是在提醒其责任。
他忙更深地躬身,言辞恳切:“陛下天恩浩荡,臣以微末田亩之功,蒙陛下破格赐爵,每每思之,实感惶恐,唯恐才疏德薄,有负圣望。
臣唯有竭尽驽钝,毕生致力于农事精研,继续为陛下、为天下百姓探寻那增产增收之法门,方不负陛下以‘兴农’为臣命名之深意。
臣,叩谢陛下隆恩,愿陛下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李为民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
这少年不过十六之龄,初次面圣,身处这九重宫阙、天下权力之巅,却能如此对答,言辞有度,不卑不亢。
没有山野村夫乍见天颜的瑟缩失语,也无骤得富贵者常有的得意忘形或刻意逢迎。
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躬身垂目,言语间那份沉静与务实,竟让李为民觉得,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臣奏对时,更多了几分踏实的味道。
看着眼前这张犹带几分青涩,眼神却清明坚定的脸庞,李为民心中那股爱才之意更盛。
他亲封的这个“兴农侯”,似乎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许内里还藏着更多惊喜。
一念及此,他索性直接问道:“李爱卿,依你之见,我大周若欲在粮产之上再进一步,除却你已献上的犁耕细作之法,可还有别的路途可寻?”
李云天略作沉吟,似乎在谨慎组织语言,随后才清晰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粮食增产,如同筑台垒土。改进种植之法,譬如将土夯得更实,规划得更善,固然能增其高、固其基,然此仅为一环,并非全部。”
“哦?”李为民的眉毛微微挑起,身体稍稍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致,“听爱卿此言,莫非除了耕作之术,于这‘土台’本身,还有别的增筑之法?”
李云天抬起头,目光诚恳,开始娓娓道来:“陛下容禀。臣兄妹五人,幼时家境贫寒,常受饥馁之苦。
那时臣心中便存下一个念头,定要让家中粮仓满溢,再无断炊之虞。
故臣自懂事起,便留心农事,观察禾苗生长,琢磨土地肥瘠,这才侥幸改进犁具,总结出些许种植心得。
然则,当田亩产出因新法而显着提升后,臣却发现,仿佛触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盖子’。
无论再如何精耕细作,产量似乎已近极限,再难寸进。
臣苦思冥想,这‘盖子’究竟何在?后来想到,或许关键,在于种子本身。”
他微微停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种子乃万物之始,五谷之母。不同的种子,其耐旱抗涝之力、吸纳地力之能、最终结穗之多寡、籽粒之饱满,皆有天壤之别。于是,臣便萌生了一个念头:能否寻得更优的粮种?”
“为此,去年夏秋之交,臣花费月余时光,只身跋涉于荒山野岭、沼泽河滩等人迹罕至之处,寻觅那些天生天养、未经驯化的野生稻株。
皇天不负苦心人,臣最终寻得了五株性状特异的野生稻。
此稻生命力极其顽强,根系深扎,茎秆粗韧,极耐干旱,风雨不易倒伏,争夺地力之能远胜寻常栽培稻。
只可惜,其所结籽粒虽多,却壳厚米糙,食之涩口,不堪为主粮。”
李为民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云天的语调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研究者特有的专注与热忱:“臣便想,若能取此野生稻抗逆强健之‘骨’,与栽培稻穗大粒饱之‘肉’相结合,或能培育出集二者之长的全新稻种。
于是,臣将这五株宝贝似的野生稻移回家中试验田,小心培育,待其抽穗扬花之时,选取家中最好的栽培稻,与之进行人工授粉杂交。”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蒙陛下仁德庇佑,上天眷顾,此番尝试竟得了善果。
去年秋收前,那片试验田里,成功结实的杂交新稻,共有二十三株!”
勤政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李云天清朗的声音在回响:“臣仔细观察记录,这二十三株新稻,与紧邻的、未经杂交的普通栽培稻相比,差异可谓惊人。
普通稻株,平均每株分蘖成五穗,每穗结实约八十粒,单株总粒数不过四百粒左右。
而那二十三株杂交新稻,平均每株分蘖高达十二穗,每穗结实粒数竟达到一百二十粒!
如此算来,单株总粒数约为一千四百四十粒!”
“一千四百四十粒?” 李为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紧锁,迅速心算,“较之四百粒……足足多出一千零四十粒?
这……这岂不是意味着,单株产量便翻了两倍还有余?!”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