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等人勒住马匹,车队停下。
李云天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份保管严谨的锦袋,从中抽出自己的爵位告身与相关文书,递了过去。
那队正接过,展开一看,目光触及“兴农侯李云天”等字样及那鲜红的官印时,脸上公事公办的肃然神色瞬间一变。
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双手捧着告身,迅速抬头比对了一下端坐马上的李云天,随即躬身,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小的眼拙,不识侯爷金面,冒昧查验,还请侯爷千万勿怪!”
李云天收回告身,语气平和,并无责难之意:“无妨,城门重地,严谨查验乃是职责所在,理当如此。辛苦了。”
那队正闻言,心下稍安,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兴农侯爷车驾入城,放行!”
堵在城门洞前的人流被卫卒稍稍疏导,让出一条通道。
李云天微微颔首,示意车队前进。
沉重的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城门洞内平整的石板路,光影在城门洞内明暗交替的一瞬,他们正式踏入了这座天下第一城。
城内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通衢大道宽阔笔直,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如织,服饰各异,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汇聚成一片浩瀚的声浪。
空气中浮动着食物、香料、油漆、皮革等无数种气息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大都市的浓郁味道。
其繁华鼎盛,比之樊城又有过之而无不及,直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李云天并无心立刻游览。
他心中早有安排,入城后便指挥车队,继续向东而行。
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径,他们来到了东市区域。
此处货栈、邸店云集,是四方商贾囤货交易之所。
寻了一家门面宽敞、信誉颇着的货栈,交涉妥当,付了栈租,便将那数十辆大车上的三万块肥皂与千斤葛粉,一一卸下,存入干燥通风的仓房之内,派了周峰带着两名稳妥仆役留下看守照应。
这批货物,既是他此行的“实力证明”,也是后续与崔家接洽、乃至在京中打开局面的重要筹码,不容有失。
安顿好货物,天色已近傍晚。
李云天这才带着赵虎、赵新、刘兵、李大圭等人,在离皇城不远、相对清净的街坊中,寻了一家颇为雅洁的客栈住下。
客栈名“同福”,虽非顶尖豪华,但庭院整洁,房间宽敞,店家的伺候也格外周到。
梳洗用饭之后,李云天独坐房中。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隐隐传来夜市初开的喧闹。
他推开窗,望着远处皇城方向那一片沉静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暗影,心中默默梳理着明日的安排。
面圣谢恩,是此行的首要大事,礼仪、应对、乃至可能的天问,皆需谨慎。
至于货物、崔家、乃至更长远的谋划,都需待这第一步稳稳落定之后,方能徐徐图之。
京城的第一夜,便在这样一种混合着疲惫、新奇、审慎与隐隐期待的心绪中,悄然降临。
第二日,天际刚泛起蟹壳青,李云天便已起身。
客栈房间内炭火余温犹在,他仔细洗漱完毕,换上了那套象征着“兴农侯”爵位的正式官服。
绯色罗袍,腰系金带,头戴进贤冠,虽因年纪未及弱冠,形制略有调整,少了些老成持重,却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这身行头,他平日在家乡是极少穿戴的,此刻穿上,对镜自照,亦觉肩头似沉了沉。
他将爵位告身等重要文书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昨日便备好的、预备呈给皇帝的谢恩表章——内容早已斟酌再三,字字工楷。
这表章可是他向崔敬礼请教之下才写出来的,没有礼部侍郎崔敬礼的指点,他可真写不出这古代的表章。
用过早食,他便带着赵虎,出了客栈,径直往皇城方向行去。
清晨的京城,寒意沁骨,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车马,但与昨日的喧嚣相比,显得冷清许多。
越靠近皇城,那种肃穆庄严的气氛便越是浓重。
高大的朱红宫墙如同沉默的山脉,将内里的乾坤与外面的尘世截然分开。
按照去年离京前,崔敬礼与那位御前司礼太监高公公的提点,李云天先来到了皇城南侧的门下省官署报备。
门下省掌管宫禁门籍、百官奏事通进等事务,外官非召不得入宫,须在此取得许可。
门下省的衙署并不如何奢华,却自有一种中枢之地的威仪。
值守的官员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正伏案处理文书。
听得通报,抬头看来,目光在李云天年轻的脸上和他那身侯爵冠服间转了一转。
“下官李云天,蒙陛下天恩,爵封兴农侯,特来门下省报备,恳请入宫面圣,叩谢天恩。”
李云天上前,依礼陈述,同时双手奉上自己的爵位告身等凭证。
那官员接过,展开细细验看。当看到“兴农侯”三字及那独特的恩赏缘由时,他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神色间那份公事公办的淡漠收敛了几分,变得审慎而客气起来。
去年朝堂上关于此爵的封赏,确实惹了些议论,这位以农功得爵、年轻得惊人的侯爷,在京城官场中并非无名之辈,都知道他是陛下亲自简拔、颇受青睐的人物。
“原来是兴农侯爷,失敬。”
官员验明无误,将告身恭敬递回,语气温和,“侯爷孝心可嘉,远道而来面圣谢恩,自当允准。”
他转身取出一份空白牒文,提笔蘸墨,迅速书写了准予入宫的文牒,盖上印信,吹干墨迹,双手递给李云天。
略一沉吟,这官员又招来一名伶俐的小吏,吩咐道:“你引兴农侯爷至宫门前,仔细交接。”
这看似寻常的安排,实则是额外的关照,免得这位年轻的侯爷初次入宫,在偌大的皇城外围寻错路径,或是在宫门处多受盘问。
结个善缘,于这些中枢小官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可能惠而不费。
“多谢。”李云天接过牒文,颔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