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虽意犹未尽,但行程不可久耽。
第三日清晨,主仆六人带着采购的一些沿途需用之物及给船工补充的少许酒肉,回到了船上。
船舱里依旧堆满货物,但重新踏上甲板时,心境已与来时不同,仿佛那两日的烟火气,洗去了不少旅途积下的倦意。
“汪头目,”李云天对等候指令的汪仁道,“这两日有劳你们守船。补给可都齐全了?”
“回侯爷,都按清单备妥了。”汪仁恭敬回答。
李云天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樊城那巍峨的城墙与连绵的屋宇,晨光中,这座城市正渐渐苏醒,吞吐着无尽的人流与物流。
“开船吧。”他收回目光,平静下令。
“是!升帆,解缆,出发!”汪仁的号令声再次响起。
漕船缓缓离岸,重新驶入河道中心。身后的樊城渐渐变小,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抹深色的痕迹。
前方,漕河依旧北去,水流淌淌,带着他们继续驶向那最终的目的地——京城。
自樊城启程后,漕河的脾气仿佛变了个样。
水流不再那般温顺地推着船走,反而时常显出沉滞乃至逆向的势头。
船速明显慢了下来,有时甚至感觉是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许多河段,水流湍急,或河道迂回,仅凭风帆与人力摇晃已难以前行。这时,便需倚仗岸边的纤夫。
常常是汪仁站在船头,对着前方某个熟悉的河湾或村落打一个悠长的呼哨,或让水手挥动特定的旗子。
不多时,便有衣衫单薄、肤色黝黑的纤夫从岸边窝棚或堤后走出,沉默地将粗大的绳索系在船头特制的缆桩上。
他们往往十数人一队,将绳索套在肩头的褡膊上,身体前倾成一种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角度,赤足蹬在冰冷泥泞或满是碎石的河岸上,喊着低沉而极有韵律的号子,一步一步,将沉重的漕船生生拽向上游。
那号子声短促、粗粝,仿佛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量,与绳索的咯吱声、船头劈开逆流的哗哗声混在一起,构成这段航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背景音。
李云天有时会站在舱口看上一阵,那些绷紧的脊背、鼓起的筋肉、在寒气中呵出的团团白雾,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这“千里漕运”四字背后,所凝结的究竟是何等艰辛的人力。
如此逆水行舟,跋涉艰难。
自樊城至商州这段路程,竟足足耗费了二十三天。
当商州那略显古旧却规模不小的码头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连李云天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商州已是南北转运的重要枢纽。
船刚靠稳,汪仁便麻利地跳下船,熟门熟路地寻此地漕帮的管事去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带回了一个精干的汉子,以及明确的安排:“侯爷,从此地到京城,水路已不适宜载重货直航,须改走陆路。
货物转运、雇请可靠车队之事,此地的弟兄已应承下来,一力承办。
咱们只需点清货物,交割明白,他们自会安排妥帖的大车和脚夫,走官道运往京城。
咱们的人可以随车队同行,也可轻装先行。”
李云天知道这是漕帮沿线的惯例服务,省却了外人自行寻觅车马的诸多麻烦与风险。
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银钱照付,务必寻稳妥的车队,货物不可有失。”
交割之事自有赵虎、周峰等人协同汪仁与当地漕帮仔细办理,清点、装车、捆扎,又是一番忙碌。
李云天只需最后确认单据,支付一笔不菲但尚算公道的转运费用即可。
货物装上数十辆结实的大车,组成一支颇为壮观的车队。
李云天一行人也离船上岸,乘坐临时雇来的轻便马车,随同车队,踏上了通往京城的最后一段陆路。
一上官道,气氛立时不同。
脚下的道路显然经过更用心的修整,虽仍是土路,却宽阔平整许多。
路上的行人与车马明显稠密起来。
有赶着驴骡、驮着山货的农人,有装饰朴素的驿马疾驰而过,有载着箱笼的私家马车,更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由多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越往北走,这人流、车流便越是汹涌。
路旁不再是单纯的田野村落,时常可见供行人歇脚的茶棚、酒肆、脚店,甚至形成小小的市集。
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马蹄声、驼铃声……交织成一片远比漕河之上更为喧嚣、也更为鲜活的陆地交响。
李云天骑在马上,看着这川流不息的景象,心中暗自感慨。
这官道上的繁华与活力,其密度与多样性,确实远非千里之外相对宁静的家乡黄州府所能比拟。
仿佛天下的财富、消息、人才,都正通过这无数条纵横交织的道路,向着那个帝国的中心汇聚。
一种即将抵达终点、步入更广阔天地的预感,混合着对未知京城的隐约期待与审慎,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离那座天下首善之城,越来越近了。
历时五日的陆路跋涉,当脚下官道的尘土似乎都沾染了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息时,前方地平线上,一道沉默而巍峨的暗影终于在天穹下显露出来。
那便是京城的城墙。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车队辘辘前行,轮廓逐渐清晰、拔高、延伸,直至占据了小半个视野。
高耸的城楼如同巨兽蹲伏,厚重的墙体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历经风雨的沉黯光泽,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威压,混合着烟火鼎盛之地的喧嚣预感,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周帝国的心脏,天下辐辏之枢——京城。
他们已至京郊,官道两侧的田舍村落明显规整密集了许多,行人车马更是摩肩接踵,汇成一股股朝着那巨大城门涌去的人流。
又行了一个时辰,车队终于随着人流,缓缓挪到了城东正门——通化门下。
城门洞开如巨兽之口,吞吐着无尽的人潮车马。
城门上下,甲胄鲜明的守城卫卒林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人等,维持秩序,查验异常。
轮到李云天这一行车队时,一名队正模样的卫卒带着两名兵士上前,例行公事地喝道:
“停下!何处来的车队?所在何物?主事者何人?路引告身,一并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