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入内,崔敬礼正在窗前临帖,见李云天到来,搁笔相迎。
李云天奉上给崔敬礼的礼物——玉琼粉与香皂,言辞同样恳切,言明是家乡特产,请崔侍郎品鉴。
崔敬礼对那肥皂似乎更感兴趣,询问了几句产地制法,客气地道了谢收了礼仪,态度比高司礼更多了几分文官的清雅与分寸感。
寒暄过后,李云天说明来意:“崔大人,云天乃乡野鄙夫,于朝廷礼仪、宫闱规矩一窍不通。
此番蒙恩进京,惶恐无比,唯恐失仪,贻笑大方,更恐有损天颜。
特来恳请崔大人不吝赐教,指点一些进宫面圣的礼仪,以及入京后言行举止需注意之处。 云天感激不尽!” 说着,郑重行了一礼。
崔敬礼扶起他,神色肃然了几分:“侯爷客气了。教导礼仪,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侯爷有心提前学习,足见恭谨。”
他请李云天坐下,自己也端坐,开始娓娓道来。
首先便是面圣当日的流程与礼仪。
从如何递牌等候召见,到被引入宫门后行走的路线、步伐、姿态,到在殿外如何整理衣冠。
到进入大殿后如何趋步、跪拜、山呼、奏对时的语气、眼神、手势,甚至包括陛下问话时如何回答、陛下赐座或赐茶时如何谢恩等极其细微的环节。
崔敬礼都一一详加解说,并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动作,如觐见时的“三跪九叩”大礼该如何做得标准而恭敬。
接着是入京后的日常行为礼仪。包括在馆驿如何与接待官员相处,在京期间拜访其他官员或勋贵时的礼节,在公共场合需注意的仪态,以及最重要的——谨言慎行。
“侯爷需知,京师乃天子脚下,权贵云集,耳目众多。”
崔敬礼语气凝重,“侯爷年轻骤贵,难免引人注目。当以谦逊为本,多看多听,少言少议,尤其不可妄论朝政、臧否人物。
与人交往,以‘兴农侯’本职为要,多谈农事工巧,莫涉其他。
陛下若问起志向,侯爷便可如实陈奏心系农桑、愿在地方效力之心,言辞恳切即可,无需华丽。”
他还特意提醒了一些忌讳,比如某些可能犯忌的词语、服饰颜色、以及对待宦官、宫女、侍卫等不同宫廷人员的应有态度。
李云天听得极其认真,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心神去记忆、理解。
这些繁复的规矩,对他这个习惯了田间山野自由的人来说,不啻于一套无形的枷锁,但他深知,这是踏入那个陌生世界的必备“铠甲”与“通行证”。
他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崔敬礼也耐心解答。
这一番教导,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直到日近中天,崔敬礼才停下来,温和道:“侯爷初学,能记下这些紧要处便已足够。
细节之处,待进京前,下官可再为侯爷梳理一遍,届时也会有宫中派来的礼官进行引导,侯爷不必过于焦虑。
关键是心存敬畏,举止端庄,陛下圣明,不会苛求。”
正事谈毕,礼仪教导已告一段落,李云天正欲起身告辞,却被崔敬礼含笑抬手止住了动作。
“李侯爷且慢。”
崔敬礼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教导礼仪时多了几分活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下官方才忽然想起一事……昨日侯爷提及家中产业,有葛粉、肥皂等物。尤其是这肥皂……”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盒李云天刚送来的礼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瞒侯爷,下官在京中时,对此物可是早有耳闻,只万万没想到,这风靡京城、引得达官显贵竞相追逐的奇物,源头竟然就在侯爷这里!”
李云天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昨日崔敬礼听闻肥皂时的异样眼神,此刻回想起来,果然并非单纯的好奇。
他面上露出适时的惊讶与疑惑,重新坐稳,配合地问道:
“哦?崔大人竟也知晓此物?这……这肥皂不过是小子捣鼓出来贴补家用的粗笨之物,竟能传到京城?售价几何,小子倒真是孤陋寡闻,从未打听过。”
崔敬礼见李云天似乎真不知情,便也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直言道:
“侯爷过谦了。此物在京城,最初出现时,据闻售价高达六两银子一块!
即便如此,一经面市,便如同水滴入滚油,迅速引起了京中达官贵人、尤其是各家夫人小姐的疯狂追捧!
其洁净留香之效,远非澡豆、皂荚可比,更兼形态规整,便于使用,已然成了身份与体面的象征。
如今京城权贵圈中,宴饮聚会,若能以肥皂净手,或以其为礼,都算是一件颇有面子的事。”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动:“关键是,此物在京城,如今是有价无市,一块难求!
偶尔有商贾从外地贩运些许入京,也立刻被抢购一空,价格更是被炒得居高不下。
下官家中女眷,也曾托人辗转求购,所费不赀。
昨日听闻此物竟出自侯爷之手,着实让下官……又惊又喜啊!”
李云天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周怀仁的“周氏商行”能量果然不小,竟真将肥皂运作到了京城,还卖出了如此高价,营造出了稀缺的盛况。
这崔敬礼,身为正四品上的礼部侍郎,其家族在京中想必也颇有根基,他此刻提起此事,绝不仅仅是闲聊或感慨。
果然,崔敬礼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语气变得更为正式而诚恳:“侯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下官见侯爷志在兴农修水利,皆是大手笔,所耗资财必巨。
如今既有此生财利器在手,不知侯爷可曾想过,将肥皂的贩卖,直接做到京城去?
若侯爷有此意,下官及下官家中,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京城市场广阔,绝非黄州一府可比。”
李云天心中立刻了然。这是崔敬礼,或者说他背后的崔氏家族,看到了肥皂的巨大利润和市场空白,想要寻求合作,代理京城地区的销售!
这正与李云天心中所想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