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破晓,李云天便已起身。他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思量着今日与两位钦差的会面该如何进行。
他让周管事备好了两份不同的礼物:一份是一百块包装精致的上等肥皂和一封装着千两白银银票的红封,这是给高司礼的;
另一份是两罐极品“玉琼粉”和同样一百块香皂,这是给崔敬礼的。
礼物轻重有别,既显诚意,又符合两位钦差不同的身份与可能的需求——宦官可能更重实惠,礼部官员则更宜风雅。
他并未携带随从,只让一名稳重的车夫赶着马车,载着礼物,悄然前往县城驿馆。
晨雾未散,街道清冷,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忙碌。
驿馆门前已有侍卫值守,通报之后,李云天被引至高司礼暂居的独立院落。
高司礼显然也起得很早,或许早已料到李云天会来。
他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一种舒缓的养生拳法,见到李云天,便收了势,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侯爷这么早便来了?里面请。”
进入陈设雅致的客房,分宾主落座,有小宦官奉上清茶。
寒暄两句,李云天便示意随行的车夫将那份给高司礼的礼物奉上。
“高公公远道而来,辛苦备至。云天乃乡野之人,无甚珍奇之物,唯有家中作坊所产些许粗陋之物,以及一点乡土心意,不成敬意,万望公公笑纳,权作路上茶水之资。”
李云天话说得谦卑,将红封与那盒香皂轻轻推了过去。
高司礼目光在那红封上略一停留,其厚度让他心中了然。
他脸上笑容不变,既未推辞,也未显急切,只微微颔首:“侯爷有心了。这‘肥皂’之名,咱家在京中亦略有耳闻,据说洁净去污颇有奇效,倒是稀罕物。
侯爷赏赐,奴婢却之不恭,便愧领了。” 他示意身旁小宦官将礼物收下,动作自然流畅。
收了礼,气氛似乎更融洽了些。
高司礼品了口茶,主动问道:“侯爷昨日提及家中事务,想必已有章程?进京之期,侯爷是如何考虑的?”
李云天知道正题来了,他坐直身体,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郑重与一丝恳切:
“不瞒公公,云天昨夜思前想后,深感皇恩浩荡,恨不能立时赴京叩谢。
然家中确有两大难处,令云天辗转反侧,难以即刻成行。”
“哦?侯爷但说无妨。” 高司礼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状。
“其一,便是那西山野猪岭的水库大坝。”
李云天语调沉缓,带着对工程的牵挂,“如今坝体虽已合拢至五丈,然溢洪道未开,护坡未固,诸多关键细部尚未完工。
此坝关乎下游数千亩良田灌溉,乃至村庄安危,实是兹事体大。
眼下正值冬旱,是抢工期的好时候,若此时离开,交由旁人,云天实在放心不下。
非得亲眼盯着它年前基本完工,主体稳固,方能稍安。”
他观察着高司礼的神色,继续道:“其二,便是家中的冬种与来年春耕。新封的田亩山地需接收、勘界、规划;
原有的田地需进行冬耕施肥,为春播准备;
各类作物的种子、秧苗事宜,亦需提前安排妥帖。农时一刻误不得,这些若安排不当,耽误了生产,不仅有负‘兴农’之号,更愧对陛下赏赐的田土。
云天恳请公公体谅,容我将这两桩紧要事处置出个大体眉目。”
说完,他起身,对着高司礼深深一揖:“云天深知陛下降恩,急欲觐见乃是臣子本分。
然亦恐若仓促成行,家事不宁,工程有失,反显得云天受恩忘形,处事毛躁。
故而冒昧恳请公公,这赴京面圣谢恩之期,能否……宽限至年后?
待水库主体完工,春耕事宜安排妥当,云天定当即刻启程,绝不敢再有任何拖延!”
高司礼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官窑瓷杯沿,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久在宫中,深知对于京城之外受封的勋贵官员,赴京面圣谢恩历来并无强制规定的期限,更多是受封者根据自身情况“择时”赴京。
快的可能月内便到,慢的拖上一年半载也不罕见,只要最后去了,面了圣,谢了恩,便算全了礼数。
朝廷一般不会因此追究,除非有人刻意弹劾,或皇帝特别问起。
眼下这李云天,理由确实充分——兴修水利、安排农事,都紧扣其“兴农侯”的本分,显得务实而非推诿。
加上方才那份不算轻的“心意”……高司礼心中迅速权衡。
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体谅与告诫交织的意味:“侯爷所虑,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兴农之责,水利耕种皆是根本,陛下若知侯爷如此上心,想必也会欣慰。”
他话锋一转,“不过,侯爷也需明白,皇恩浩荡,受封者虽可择时赴京,却也不宜拖沓过久。
陛下日理万机,或许一时不会问起,但若时间拖得太长,难免会给旁人落下口实,以为侯爷恃宠而骄,或是对天恩有所轻慢。
朝中御史言官们,可是整日盯着这些风吹草动呢。”
他看了一眼李云天,见他听得认真,便给出了底线:“依奴婢浅见,年后尽早动身,乃是上策。
比如出了正月,天气转暖,道路好行之时,便应启程。
如此,既全了侯爷料理家事工程之心,又不至于耽搁太久,惹来非议。侯爷以为如何?”
李云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年后过完正月,这给了他至少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连忙再次躬身:“公公提点的是!云天铭记于心。
便依公公所言,待过了年,天气稍暖,即刻动身赴京!
断不敢拖延怠慢,有负圣恩与公公周全之意!”
“嗯,如此甚好。”
高司礼满意地点点头,这件事便算初步敲定。
他又与李云天闲聊了几句京中风物,提点了些进京后需注意的关节,比如在何处落脚、如何递牌子请见等常识。
见目的已达,李云天识趣地起身告辞。出了高司礼的院落,他并未离开驿馆,而是转向了礼部侍郎崔敬礼所住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