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傍晚,当李云天最后一次从西山返回,洗净满身尘土,坐在书房里,面对桌上那几张已然勾勒出野猪岭与夹山沟魂魄的图纸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奔波的辛劳,化为了胸有成竹的沉淀。
脑海中,一个初步的水库设计方案已然成形。
坝址经过综合权衡后,初步选定在“鹰嘴岩”下游约一里处一个相对折中的位置。
此处谷宽约五十丈,两岸基岩裸露程度尚可,非常最坚固,工程量比“鹰嘴岩”小很多,风险可控。
坝型与尺寸计划采用这个时代较为可行的土石混合坝。
初步拟定坝高约八丈,坝顶宽需能通行两架牛马车辆有余,约两丈宽;
坝底宽根据土石料性质和坝高计算,在确保稳定的前提下,预计四丈宽。
坝体核心防渗层必须用黏土夯实。
照这个规模修建大坝,再根据勘测的汇水面积、沟谷地形及计划坝高,粗略估算有效库容可达二十几万立方米以上,足以满足下游数千亩田地关键时期的灌溉需求,并留有防洪库容。
附属设施方面,需设计溢洪道,在坝体一侧或附近山体开凿,用于排泄多余洪水,确保大坝安全。
放水涵洞或闸门,计划设置高低两道,用于控制灌溉下泄水量,以及从水库引出通往山下主要的灌区,同时也方便日后的清淤和养殖打捞。
筑坝过程中土石料来源可以就地采集,他仔细观察过,夹山沟的许多地方石头都不错,可以就地开采。
防渗黏土更容易,大坝选址的地上,里侧两侧山体的土质黏附性很强,非常适合筑坝,就近采土还能扩大库容。
纸面上的初步方案已经完成,但距离真正动工还有海量的细节需要完善,更需要寻找或培养懂得水利土木的匠人,进行更精确的测量和计算。
但万事开头难,这连续五天披荆斩棘的实地考察,让他从对这片荒山只有模糊概念的地主,变成了对其一沟一壑、一岩一土都有了切身了解与初步规划的设计者。
李云天收起图纸,吹熄了灯。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院落里。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未来的某个时辰,那片沉睡的野猪岭夹山沟中,将崛起一道长堤,聚水成湖,波光粼粼,而后化作涓涓清流,润泽山下千亩良田。
蓝图已绘,下一步,便是寻找将蓝图变为现实的人与物了。
为了寻到能筑水坝的匠师,李云天去找了李学富,结果得知李山村以及周边几村都没有这样的大匠师。
从族长李学富家出来,李云天的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兴建水库,图纸可自绘,大体规划亦可自定,但其中涉及坝体结构、地基处理、防渗导流等诸多专业且关乎安危的细节。
绝非他这个半路出家的“规划者”凭一腔热血和超越时代的模糊概念就能妥善解决的。
他需要真正的、懂得“土工水作”的匠师,那种能看懂山势水脉、知道如何垒石夯土、开渠导流、甚至懂得一些基础水利计算的行家。
然而,李学富的话很明确,李山村乃至附近几个村落,祖辈务农狩猎,间或有木匠、泥瓦匠,但能主持修筑拦水坝塘这等“大工程”的匠师,却是闻所未闻。
“本地没有……”
李云天缓步走在回宅的路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眉间的微蹙。
他苦思冥想,人才匮乏是制约他许多想法实施的关键。
肥皂、葛粉可凭方子摸索,田亩种植可凭记忆试验,但这实实在在的土木工程,需要的是经验与手艺的传承,容不得太多纸上谈兵。
“既然本地没有,那只能将目光放得更远……县城?或者……”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县城的轮廓。县城汇聚三教九流,或许能有此类匠人,但多半也是受雇于官府或豪门,等闲难得,且价昂未必肯屈就乡间。
正思虑间,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年前那场席卷而来的灾民潮!
成千上万的灾民中,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皆有。
既然有农夫、手工业者沦为流民被卖,那其中是否也可能隐藏着懂得水利土木的匠人?
甚至,可能原本就是负责地方河工、塘堰的匠户或相关役夫,因灾荒而流离失所?
这个念头一生,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是,灾民早已被各方瓜分殆尽,这些人如今散落在各处牙行、大户、商贾手中,如同泥沙入海,寻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无论如何,牙行作为当时人口买卖的主要中转站和信息集散地,无疑是追索线索最可能的起点。
“去牙行!”
李云天眼神骤然坚定起来,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转身便往回走,甚至来不及回家细作安排,只对迎面遇上的周管事匆匆交代一句“我去县城办事,归期不定”。
便径直去马厩牵了那匹速度最快的骡马,套上车架,翻身而上,一抖缰绳,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春日的风在耳边呼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碰碰运气。
抵达县城时,日头已是正午。
李云天顾不得歇息,拴好骡马,便按照记忆和打听,一家家牙行寻访过去。
他最先去的自然是打过交道、相对熟悉的陈氏牙行。
牙人见他笑脸相迎,这是大主顾。
但一听是要寻“懂得修筑水坝塘堰的匠师”,脸上的笑容便僵了僵,露出为难之色:“李郎君,您这可真是问着了偏门。寻常木匠、泥瓦匠好寻,这等专司水利土工的匠师……
莫说现在,便是平时,也是稀罕物,多是官家工部或有数的大豪门才养得起,流落市井牙行的,实在罕有。
年前那批人里,小人仔细回想,确无这般专长之人。” 一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断了念想。
李云天不死心,又接连寻访了刘氏牙行、郑家牙行等几家规模不小的牙行。
过程大同小异,牙人们起初殷勤,待闻听具体要求后,要么摇头表示绝无此类人才,要么翻出簿册装模作样查一番,最终也是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随着一家家碰壁,希望如同风中之烛,越来越微弱。
跑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眼看日头渐沉,城内牙行几乎已跑遍,只剩最后一家位置较偏、门面也不算大的王记牙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