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王记牙行那略显陈旧的门槛前,李云天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或许,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这等专业匠人,怎会轻易流落至灾民之中,又恰巧被牙行收留,还恰好留到现在未被买走?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王记的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王,眼神活络。见李云天进来,同样热情招呼。
当李云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重复那几乎已成为固定说辞的寻人要求时,王牙人并未立刻摇头,而是眯起眼睛,捋着稀松的胡须,沉吟起来。
“修筑水坝塘堰的匠师……”
王牙人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在油腻的账册封面上轻轻敲击,“年前那批人里……好像……哎,您这一提,老夫倒想起来了!
还真有那么一对父子,口音是其他府来的,自称参与过多次修筑堤坝。
当时他们饿得脱了形,又老吹嘘自己手艺,旁人只当是胡吹大气,没几人信。
后来因为要价……呃,是他们自己说非懂行的主家不跟,一直没卖掉。
前阵子还病了一场,如今还在后头杂屋里将养着,干些粗活。”
峰回路转!李云天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下激动,沉声道:“可否唤来一见?我需当面问话。”
王牙人眼珠一转,笑道:“自然,自然。郎君稍候。” 他转身去了后头,不多时,带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身形瘦削,背有些佝偻,面色黄瘦,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历经风霜的沉静与些许未泯的精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同样清瘦,手上布满老茧,眼神谨慎地打量着李云天。
两人皆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神情虽有些萎靡,却不似寻常灾民那般麻木。
“就是他们,姓叶,叶老丈和叶大郎。” 王牙人介绍道。
李云天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起水利相关的问题:筑坝需考虑哪些要点?土坝、石坝各有何优劣?
如何判断地基是否稳固?如何处理渗漏?如何开挖导流渠?
那叶老丈起初还有些拘谨戒备,但见李云天问得内行,并非一味压价的寻常买主,话匣子便渐渐打开。
他言谈虽不华丽,却条理清晰,提及夯土层的厚度、碾压次数、石料砌筑的错缝之法、黏土心墙的作用等,俱是行话,且有些见解颇为老到。
叶大郎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显得对实际操作也很熟悉。
父子二人对答间,隐隐透出一种久违的、对手艺的自信。
李云天越听心中越喜,这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虽然其水平未必能达到宫廷将作监大匠的程度,但主持修建一个乡间水库,指导土石工程,处理常见问题,应该是足够了。
“王掌柜,这二位,什么价?” 李云天转向牙人。
王牙人见李云天显然动了心,顿时精神一振,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叶家父子手艺如何难得,当初如何被人争抢,如今虽略有小恙但绝对物超所值等等。
最后开价:“四十两一位!少一分都不行,这可是真正的技术匠人!”
李云天哪里会信他漫天要价,冷静地开始还价。
指出二人年岁、健康状况、所谓“手艺”未经实际验证、滞留牙行已久等“瑕疵”,又强调自己诚心购买,日后未必没有更多生意往来。
一番唇枪舌剑,讨价还价,最终以三十五两一位的价格成交,父子二人合计七十两。
这个价格远超普通奴仆,但对于有专门技能的匠人而言,也算在合理范围内,双方都能接受。
交割了银钱,写立身契,叶家父子正式成了李云天的人。
直到此时,李云天心头一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脸上不禁露出连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交易完毕,王牙人心情大好,一边将身契递给李云天,一边随口问道:“叶家父子算是寻着明主了。
小郎君大兴土木,不知可还需要其他类型的匠师?小人这牙行里,各色手艺人倒也还有几个。”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李云天心中一动。
是啊,修建水库绝非叶家父子二人就能包揽。
需要木匠制作各类工具、闸门构件、甚至可能的水车;
需要铁匠打制凿石、夯土、挖掘的利器,修补工具;
需要篾匠编织大量挑土运石的竹筐、簸箕、篓子;
更需要懂得开采、鉴别、粗加工石料的采石匠,这是修筑石质溢洪道、护坡乃至部分坝体的关键。
而且,日后自己还想尝试制造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或更精良的工具、器械,甚至可能涉及一些初步的“工业”尝试,拥有自己的、可靠的各类匠人班底,远比每次都去外面寻访、定制要方便、保密得多。
心思辗转间,李云天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王牙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询:“王掌柜此言,倒是提醒我了。
不知贵行此刻,还有哪些匠师?木匠、铁匠、篾匠、采石匠……可有技艺尚可、身家清白的?
若有合用的,一并看看也无妨,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买下也非不可行。”
王牙人闻言,眼睛顿时亮得堪比方才到手的银锭!这可是大主顾啊!他连忙躬身:
“小郎君爽快!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年前那批人里,手艺人着实不少,好些都还没脱手呢!您稍坐,我这就把人都给您叫来,您慢慢挑!”
不多时,牙行略显拥挤的前堂里,便站了十几号人。
有满脸皱纹但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老木匠的汉子;
有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沉默寡言的铁匠;
有手指灵巧、编着半成品竹筐的篾匠;
还有几个面相憨厚、手掌粗糙如砂石、带着采石工具痕迹的汉子。
这些人虽然同样面带菜色,神情忐忑,但眼中大多还保留着手艺人特有的那股劲儿,期盼地望着李云天这个可能的新主家。
李云天没有废话,开始逐一问询、考察。
问木匠擅长何种木作,看其手掌老茧分布,甚至让他现场简单处理一块木料,观察其工具使用和手法。
问铁匠能锻打何种铁器,火候掌握如何,是否懂得简单的淬火。
让篾匠现场演示编织速度和结实度。对采石匠,则着重问他们是否懂得辨认石质、开采技法、粗加工石料的方法。
他挑选得很快,但标准明确,人要老实肯干,手艺需扎实可用,年龄不能太大以确保有足够劳力,最好是无太多家小拖累或家小一同被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