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回到自己书房隔壁的小暖阁,这里算是他平日歇息、用些简单饭食的地方。
脱下沾了些尘土的外袍,坐在圈椅里,才觉出浑身筋骨都有些酸乏。
但他精神却仍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张盖有朱红大印的官契,以及方县令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嘱托。
不多时,吴嫂亲自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打开盒盖,一股混合着麦香、鸡汤清甜与淡淡麻油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顿时勾得人肠胃辘辘。
一大碗手擀汤面盛在青花大碗里,面条匀细,汤色清亮,上面漂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片嫩黄的蛋皮,旁边小碟里是切得极细的酱瓜丝和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
果然还有两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蛋白凝脂,蛋黄将熟未熟,颤巍巍地卧在面汤上。
“二爷,您快趁热吃。厨房里还温着粥和小菜,若是不够,我再去拿。” 吴嫂殷切道。
“够了,这就很好。”
李云天接过筷子,先喝了一口热汤。温润鲜美的汤汁滑入喉中,瞬间熨帖了空乏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精神上的紧绷。
他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专心享用这迟来的、却格外舒心的晚餐。
一碗热汤面下肚,额角微微见汗,浑身的乏意仿佛也随着这热力发散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足后的慵懒与踏实。
吃饱喝足,倦意上涌。
他强打着精神,将怀中的官契取出,锁进书房的暗格里,这才沐浴歇下。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实,梦中似乎有山岭的轮廓与水波的荡漾。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已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山行的粗布短褐,脚蹬厚底耐磨的爬山鞋,让周管事备好了干粮、水囊、绳索、一把开山刀,以及炭笔和几张坚韧的桑皮纸。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请了村里对西山地形最为熟悉的猎户出身族叔李二狗、以及两个同样腿脚灵便、身体结实的年轻长工。
“二狗叔,今天劳你进山,带我看看新买下的地盘。咱李山村,没有谁比你更熟悉西山的情况了。”
“尤其是那野猪岭以及中间夹山沟了,何处最窄,两岸岩石是否坚固,上下落差多大,沟底情形如何,这次都要摸清楚。”
李二狗豪爽的说道:“云天放心,野猪岭我每年打猎时不知要钻过不少次,那夹山沟也走过几回,就是里面藤蔓密,乱石多,不大好走。咱们今天先探个大概。”
四人简单用了早饭,便从村西头出发,沿着蜿蜒的山径,向着晨雾缭绕的野猪岭深处行去。
初春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脚下是松软的积年落叶和不时裸露的嶙峋山石。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藤萝缠绕,鸟鸣啁啾,人迹罕至的荒蛮感扑面而来。
李云天此行目的明确,并非游山赏景。他手持木杆,不时停下来,目测山势走向,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勒简略的地形线。
他重点关注几处可能适合作为坝址的峡谷最窄处,让下人用绳索辅助,下到沟边,仔细观察两岸岩壁的质地,估算宽度。
他用木杆加绳索大致测量沟的深度,并在纸上记录。
“云山,您看这儿,”李二狗指着一处宽约五十七八丈、两岸都是灰白色坚硬岩石的谷口,“这地方叫‘鹰嘴岩’,两边石头硬得像铁,往年发山水也冲不动它。就是这宽度……要堵上,得费老鼻子劲了。”
李云天仔细勘察,这里岩体确实坚固,是理想的坝基,但宽度意味着工程量巨大。
他继续向前,又发现两处更窄的“脖子”,只有三四十丈宽,但两岸土石混杂,显然不如“鹰嘴岩”可靠。
他需要权衡:是选择地质条件极佳但工程浩大的地点,还是选择工程量小但地基可能需要额外加固的地点?
除了坝址,他还要估算未来的库容。这需要大致了解夹山沟上游汇水区域的面积、沟谷的纵深与宽度变化。
他们沿着崎岖难行的沟谷向上游跋涉,攀爬陡坡,穿越密林,记录沟谷的走向、坡度、沿途出现的较大支沟。
李云天根据山势和汇水线,在心中默默勾勒分水岭,估算这片山岭能收集多少雨水和山泉。
而大坝的抗压安全是他重点考虑的事,他观察山体内侧是否有大面积滑坡的痕迹、沟谷两侧是否有不稳定的悬坡、未来水库蓄水后可能淹没的最高水位线是否会接近或威胁到某些看似稳固实则内藏隐患的山体。
他让李二狗指出往年山洪暴发时,水流大概能涨到多高,哪些地方容易被冲刷。
一天下来,四人都是灰头土脸,衣衫被荆棘刮破多处,手上也添了些细小的伤口。
干粮就着山泉水匆匆解决。日落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山。
回到家中,李云天不顾劳累,立刻将白日的勘察所得,结合炭笔草图,用较为工整的线条和标注,整理到新的图纸上,并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
何处岩坚,何处土松,何处谷窄,何处坡缓,可能的坝高、库容粗略估算,潜在的地质隐患点……
接下来的四天,皆是如此。
李云天带着人,从不同方向、不同路径反复进入野猪岭。
他勘测了计划中水库淹没区的大致范围,标记出哪些地方的树木需要提前砍伐清理,减少蓄水后腐殖质污染水质和可能产生的沼气。
评估了未来修筑引水渠的可能路线,如何以较小的坡度将水引出库区,灌溉山下田地。
甚至考虑了修建简易施工道路的可行性如何方便省力的将石料、土方、工具运上山。
每一天都是对体力和毅力的考验。山路险峻,有时需手脚并用攀爬,有时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
荆棘划伤,碎石绊脚,都是家常便饭。
但李云天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心中的蓝图也越来越清晰。
晚上,书房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图纸越铺越多,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也越来越复杂、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