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入县城,已是午后申时。
县衙门口比上午清静了许多。
李云天下了车,直接将骡马车拉到县衙库房门口。这是一处防守更为严密的院落,高墙铁门,有佩刀的衙役值守。
他向守卫通报来意、验明身份后,李云天被引入库房交接处。
库吏是个干瘦的老吏,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两名帮手。
李云天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银两数目清单,周管事指挥着仆役将外面车上的银箱一口口抬进来,当面开箱验看。
库吏验银极其仔细,每一锭都要上手掂量,观察成色,用专门的戥子复核重量,甚至用牙齿轻咬边缘听声辨真伪。
十四箱白银,清点了将近一个时辰。堂内只听见银锭碰撞的脆响、戥子砝码的微响,以及库吏偶尔低沉的报数声。
空气凝重,李云天却始终面色平静,耐心等候。
终于,最后一箱清点完毕。库吏拨动算盘,核对了总数,与李云天所报数目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公事公办的满意神色,提笔在一式数联的官方库收凭条上,用端正的馆阁体写明了缴款人、事由、银两数目、成色、日期,然后郑重地盖上户房银库的专用印鉴,撕下其中一联,递给李云天。
“李郎君,银钱无误,这是库收,请收好。凭此条,方可办理后续契约用印。” 库吏的声音平淡无波。
“有劳了。” 李云天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与那官契草稿放在一处。
至此,一万六千五百两真金白银,正式归入县衙府库。
他不敢耽搁,怀揣库收,再次匆匆穿过县衙内的回廊,来到程通所在的司户廨房。
程通似乎料到他此时会来,正在房内踱步。见李云天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佐吏公,银两已清点入库,这是库收。” 李云天将凭条呈上。
程通接过,就着窗户的光线仔细验看印鉴、数目,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好,李郎君办事果然爽利。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县尊用印了。请随我来。”
程通引着李云天,再次走向县衙后堂。这一次,是去完成最后的、也是最具权威的一道手续。
县令方文清似乎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正在书房稍事休息。
听得程通禀报李云天已如数缴纳银两、取回库收,便宣二人进去。
书房内,檀香依旧。
方文清端坐案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云天。
程通恭敬地将库收凭条和那份已经签字画押、填写完毕的官契草稿,一并呈到案上。
方文清先看了看库收,确认银钱入库无误,这才将目光投向官契。
他看得很仔细,从山地亩数、价款、四至描述,到附加峡谷的用途限定条款,逐字看过。
片刻后,他提起案头那枚代表河县正堂权威的铜铸县印,在印泥盒中蘸匀了鲜红的印泥。
然后,稳稳地、用力地按压在契约末尾,官府落款及日期之处。
“嗒”的一声轻响,清晰可闻。一个端端正正、朱文清晰的“河县之印”留在了纸上,红得夺目,也重如泰山。
方文清将盖好大印的官契拿起,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印泥,这才递向李云天。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也带着长辈般的嘱托:“李郎君,契已用印,野猪岭山地及峡谷,自即日起,便归你名下,依约管业。
望你善用此地,勤力经营,早日将那水利修成,莫负今日之志,造福一方乡邻。”
李云天上前两步,躬身,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过那份已然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官契。
纸张入手微凉,那方朱红大印却似乎透着温度。他清晰而坚定地答道:“县尊大人厚望,小子谨记于心!
定当竭尽全力,善用此地,兴修水利,以报大人成全之恩,亦不负乡梓期盼!”
方文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怀中的官契贴着胸口,李云天感觉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那份喜悦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欣慰;那份憧憬也非空想,而是有了明确土地依托的、清晰的蓝图。
回到廨房,与程通又客气寒暄几句,并悄悄的递上五十两谢仪,感谢其“费心周全”,程通自是笑容满面,连称“分内之事,日后常来往”。收银子的手却一点不含糊。
走出县衙侧门,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一抹金红。
李云天登上马车,只简单说了一句:“回家。”
车轮再次转动,驶离了县衙,驶出了城门,朝着李家村的方向归去。
车厢内,李云天再次展开那份官契,就着车窗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着上面清晰的文字与那方鲜红的官印。
万亩荒山,一道峡谷,一个关于水源、丰收和更多可能的未来,此刻,已正式紧握在他的手中。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旧众多,但第一步,已然稳稳迈出,踏在了实实在在的土地契约之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已开始勾勒水库的堤坝、蜿蜒的渠系、试验田里不同的稻穗,以及山下那片即将因水利而焕发新生的广阔田野……
回到李家大宅时,暮色已然四合,宅院内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前院作坊区沉寂下来,田间劳作的仆役也早已归家,空气中飘散着晚炊的饭香与一种属于家的安宁气息。
连续一整日的奔波、应对、以及精神的高度集中,直到此刻踏入熟悉的家门,才化为一股深刻的疲惫与后知后觉的、汹涌袭来的饥饿感。
“东家回来了!” 门房恭敬问候。
李云天点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院。
在二门口遇到正点灯的吴嫂,他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吴嫂,劳烦给我弄碗热汤面,清淡些便好。晌午在县衙,未曾用饭。”
吴嫂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哎哟,我的东家,这都什么时辰了!空着肚子跑一天怎么成!
您快回屋歇着,面汤马上就得,再给您卧两个荷包蛋,切点酱丝儿!”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朝厨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