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挺直脊背,眼神里带着毫不退让的倔强:“父亲阁下,您说的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苏联的底层人民或许有您眼中的‘坏习惯’,但您以为靠一道法律、一条条令就能彻底改变吗?就像禁酒令,表面上禁止了酒精,可暗地里私酒泛滥,多少人因为喝劣质酒丢了命?真正的问题藏在那些冰冷的条文背后,不是靠管制就能根除的。”
男子端起桌上的红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沉得像深潭:“等你站到我这个位置,手里掌握着千万人的命运,再来跟我讨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玛莎攥紧了拳头,还想争辩,被美妇轻轻按住了胳膊。
美妇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却带着恳求:“玛莎,我们不是要怪你们,只是……你们下次出去,哪怕发一条短信也好啊。你父亲今天下午得知你们没在学校,立刻调了近卫队全城搜寻,连正在执行安保任务的克格勃都叫了回来,多少事都耽搁了……”
“可这不是我们要求的。”玛莎甩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委屈,“你们总说保护我们,可这种保护像个笼子!我们想去市场看看普通人吃什么面包,你们派来的人提前把摊贩都换成了侍卫;我们想坐一次有轨电车,整条线路都被清场……这样看到的‘真实’,和报告里的虚假数据有什么区别?”
卡佳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上次我们好不容易甩开保镖,在街边吃了个烤土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土豆能香成那样!可你们却说不卫生,回来就让医生给我们灌药,好像我们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玛莎欲言又止,美妇走上前安抚了一下卡佳,说道:“你们做任何事情,难道不能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吗?我们可以派遣安保陪同你们出去,保护你们的安全。”
玛莎说道:“可是那样,我们看到的一切就全是假的。只有我们走到底层人民中去,我们看到的才是事实。”
卡佳也说道:“没错,那些虚假的数据和报告令人作呕,我们要看到的是真实的情况。”
男人哼道:“是吗?那么通过今天晚上你们得到了什么结论呢?”
卡佳气鼓鼓的瞪着眼睛,没有出声,玛莎说道:“是什么结论都好,至少这是我们看到的真实的情况,我们感觉是个普普通通女孩,可以放肆的呼吸,跑跳,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男子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因为你们是沙皇的女儿!身份不同,就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凭什么?”卡佳突然拔高声音,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就因为我们生在这个家,就要一辈子活在你们画的圈子里?小时候我宁愿去乡下的同学家的农场里面放牛,至少能光着脚在泥里跑,能听真正的鸟叫,而不是每天对着花园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郁金香!”
“这是宿命!”男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皇室子女哪个不是这样长大的?更何况现在是多事之秋!”
“那是她们愿意,我不愿意!”卡佳哭喊着,“我不想每天学那些无聊的礼仪,不想背那些冗长的法典,我想跟同学去河边摸鱼,想在雨后的巷子里踩水洼!这些你们给过我们吗?”
美妇眼圈红了,拉着卡佳的手:“妈妈知道你委屈,可外面太危险了,前些年有个贵族小姐偷偷跑出庄园,被平民暴徒……”
“我们不是贵族小姐!”玛莎打断她,“我们首先是人!和那些在街头奔跑的孩子一样,想看看真实的太阳,而不是透过城堡窗户看到的、被切割过的碎片!”
男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身份决定了你们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这是责任!”
“可这些责任是你们强加给我们的!”卡佳哭得更凶了,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些责任!”
玛莎看着妹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对男子说:“您看,这就是您说的‘宿命’。它让我们喘不过气来。”
美妇拉着玛莎的手,声音哽咽:“妈妈懂你们的意思,可……妈妈只是怕失去你们啊。”
玛莎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些,却依旧没松口:“我们知道你们爱我们,可这种爱太沉重了。我们想自己走两步,哪怕摔一跤也好啊。”
楼上传来卡佳摔门的巨响,震得吊灯轻轻摇晃。
客厅里一片沉默,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数着谁也不愿退让的僵局。
玛莎站在原地,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意。
她看着面前的父母,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有时候,我宁愿见不到你们,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争吵,卡佳也不会哭得像个傻子。”
美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她上前一步想握住玛莎的手,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玛莎,我们是爱你的,比爱自己的生命更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是,你们的爱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我们透不过气。”玛莎微微扬下巴,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象征着地位的古董摆件,“密不透风,连呼吸中都带着铁锈味。”
男子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现在国家局势有多乱,你们不是不知道。上个月我的车队在郊外遇袭,车窗上的弹孔才修复几天;侍卫队队长上周在布防巡逻时被几个化妆成平民的车臣份子人捅了三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这种时候,我们怎么可能放你们出去冒险?”
“所以,你就让我们从圣彼得堡大学退学,把庄园周围的铁篱笆再加高三米,在塔楼里装满监控,连女仆送牛奶都要搜三遍身——这样才合你们的心意,是吗?”
玛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嘲讽,“把我们关成金丝雀,每天数着墙上的裂纹过日子。”
美妇颤抖着伸出手,终于轻轻摸到了玛莎的头发,指尖冰凉:“再给我们一些时间,玛莎。你爸爸已经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清剿车臣叛乱,等局势安定了,你想去哪里上学,想和朋友去哪里玩,妈妈都陪你去,好不好?”
“多长时间?”玛莎追问,眼神像淬了冰,“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还是等到我们的青春都烂在这塔楼里?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我们,就要在你们画的牢笼里,等到头发发白,等到连阳光都忘了是什么温度?这就是你们说的‘保护’?”
“玛莎,这不是软禁。”男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拳头在身侧攥得发白。
“那是什么?”玛莎步步紧逼,“换个好听的词吧,是‘特殊看护’?还是‘安全隔离’?爸爸,连你自己都想不出更体面的说法了,对吗?”
美妇急忙打圆场:“我们只是不想你们撞上那些车臣份子的流弹,上个月郊外的菜市场爆炸,死了十七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
“得了吧妈妈。”玛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疲惫,“不是所有车臣人都举着炸弹,我在大学里的室友就是车臣姑娘,她会给我带妈妈做的无花果酱,会在我感冒时整夜守着我。”
她深吸一口气,“您打算关我们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到我们穿着婚纱,被你们亲手交到你们选中的贵族手里吗?”
男子眼中怒意暴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在得到我的同意之前,你们谁也别想谈婚论嫁!”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玛莎积压已久的怒火,她猛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是吗?那不好意思,我需要通知您,我们已经恋爱了。”
男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哦?不知道是哪个幸运的平民小子,能得到我大女儿的垂青?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吗?”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卡佳扶着栏杆跑下来,眼眶还红着,却梗着脖子大声喊道:“不是玛莎一个人!是我们!我们都爱上了同一个人!”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住玛莎,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玛莎,你不会骗我的,对吧?告诉我,你们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玛莎顺着卡佳的目光瞥了眼楼下,转回头时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激动,语气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说的没错。”
她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个男人对我们很好,他不会让安保保护我们,而是站在我们前面,用他的身体将我们保护起来。
他会宠溺的把钞票放在我们的手心,让我们随便挥霍,他为了我们一掷千金,毫不吝啬。”
玛莎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像是雪松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每次靠近都让人心里发颤。”
她抬眼看向楼梯口,像是能透过墙壁看到什么,“他会是最好的丈夫,这点我敢肯定。”
说完,她伸手挽住卡佳的胳膊,两人踩着地毯上楼,裙摆扫过楼梯扶手上的雕花,留下两道轻浅的影子。
楼下的美妇看着她们消失在二楼拐角,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指节泛白的痕迹还没褪去。
楼上卧室门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安保人员的怒吼,杂乱的脚步声像冰雹砸在屋外。
房间里的水晶灯晃了晃,玛莎和卡佳在二楼紧紧抱在一起,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听这动静,他肯定是气坏了!”卡佳咬着唇,声音发颤却难掩兴奋,“我们赢了吧?他终于生气了!”
玛莎闭着眼点头,手指抠着卡佳的衣袖:“不,不是生气,是愤怒,是暴怒,你没听到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吗?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次我们真的胜利了……。”
玛莎和卡佳紧紧抱在一起,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们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那急促的脚步声、男人压抑的怒吼,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东西碎裂声,都成了她们“胜利”的佐证。
“你听,他肯定气坏了!”卡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兴奋,“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的!”
玛莎用力点头,指尖因用力而掐进卡佳的胳膊:“这说明,他终于意识到我们不是任他摆布的木偶了。”
两个女孩在房间里激动万分,完全没意识到,楼下的暴怒远比她们想象的更猛烈。
客厅里,沙皇手里的勃朗宁还在微微发烫。他把空了的弹夹的枪狠狠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侍从官!”他怒吼一声,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把她们今晚的所有行踪都给我查清楚!从离开学校到回到庄园,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路边给她们指路的乞丐,都给我找出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侍从官慌忙跑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声应着“是”,转身就往外冲。
美妇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眼神复杂。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他还是克格勃特工,到后来执掌大权,见过他面对暗杀时的冷静,见过他处理叛乱时的果决,哪怕是面对千钧一发的危机,他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可今天,仅仅因为女儿们一句“恋爱了”,他就失控成了这副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想去碰他紧握的拳头,却被他猛地甩开。
沙皇的声音里还带着火气,“你看看她们!我们精心呵护了二十年的女儿,就像两朵养在温室里的花,被我们用尽全力挡着风雨,结果呢?出去不到一个晚上,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迷得神魂颠倒,还说什么‘他会是最好的丈夫’!”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茶几上,实木茶几应声而裂,上面的茶具摔了一地,碎片溅到脚边。
“这口气我咽不下!”他低吼道,“那小子要是敢对她们有半点不轨,我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美妇看着他眼底的怒火,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明白这种感受?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二十年的花,突然被一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猪连根拱了,那种心疼、愤怒和憋屈,换作任何一个母亲,恐怕都难以忍受。
更让她揪心的是,看女儿们刚才那副样子,不像是说谎,她们好像是真的对那个“男人”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