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奥雷尔父女后,林川与周景行坐上黄包车朝周公馆赶去。
夜色下,街道安静了不少。
黄包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周景行坐在车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兄,你居然答应参加奥雷尔的沙龙?”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周景行神情复杂。
“你知不知道,洋人沙龙的门槛有多高?”
“我爹身为淞沪督军,想参加这种聚会,都得看那些洋人的心情,你倒好,来了上海才几天,奥雷尔居然亲自请你过去。”
他说到最后,语气中满是羡慕。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林川笑了笑。
“无非是利益往来。”
“奥雷尔觉得我有价值,自然愿意给我面子。”
周景行想起林川当初购买军舰和枪械那数百万英镑的军火订单,顿时无话可说。
换作是他,若有人能带来几百万英镑的生意,他只怕也恨不得将对方请进家里供起来。
沉默片刻后,他又压低声音。
“林兄,既然奥雷尔如此看重你,刚才为何不趁机让他彻底收拾黄金荣?”
“黄金荣今日如此嚣张,分明没将你放在眼里。”
林川摇了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
“黄金荣的根基就在法租界,他手下虽然得罪了奥雷尔,可对法国人来说,这不过是内部的一点小麻烦。”
“只要黄金荣愿意进贡,愿意让出足够多的利益,法国人顶多敲打他一番,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周景行眉头紧锁。
“可他差点杀了我们。”
“所以他会付出代价。”
林川淡淡道:“但这个代价,未必是死。”
“贸然插手法租界内部的利益争斗,只会让自己卷进去,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做生意、建工厂、发展自己的力量。”
“为了一个黄金荣,损害自身利益,得不偿失。”
周景行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他虽然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林川说得有道理。
黄金荣再可恨,也只是一个地头蛇。
而林川手里掌握的,是数百万英镑的军火生意,是未来的工厂和兵工体系。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周景行靠在车厢里,满脸感慨。
“有钱,连洋人大使都得把你当朋友。”
“没钱,哪怕被黄金荣这种人踩在头上,也未必有人愿意替你出头。”
黄包车很快停在周公馆门前。
周凤岐早已在客厅等候。
他显然睡不着,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眉宇间尽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见林川与周景行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
周凤岐起身,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法租界那边怎么样?巡捕房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
周景行连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到奥雷尔亲自赶到巡捕房,又听到亨利当场枪杀刘启明,周凤岐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黄金荣!”
“一个流氓头子,竟敢威胁到我儿子头上!”
“他真当自己在上海滩可以无法无天了?”
周景行低着头,心中满是愧疚。
“爹,这次是我惹出的麻烦。”
“若不是我多嘴,也不会连累林兄。”
“胡说什么!”
周凤岐沉声道:“黄金荣仗势欺人,难道你忍气吞声便能躲过去?”
“我周凤岐的儿子,还轮不到一个流氓头子随意欺辱!”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杀机。
只是片刻后,那股怒意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黄金荣躲在法租界。
他若贸然派兵进去抓人,必然会引起外交纠纷,到时法国人借题发挥,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督军不必为此动怒。”
林川起身道:“黄金荣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麻烦。”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周凤岐皱眉道:“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黄金荣吃了这么大的亏,明面上不敢动手,暗地里未必不会报复。”
他当即吩咐下人。
“把我的汽车开出来,再挑两个可靠的人,送林先生回去。”
林川没有拒绝。
“那就多谢督军了。”
片刻后,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周公馆。
车后还跟着两名持枪保镖。
林川坐在后座,却没有直接返回别墅,而是让司机调转方向,前往安徽会馆。
深夜的安徽会馆依旧灯火通明。
王亚樵早已得到消息,亲自站在门口等候。
见林川下车,他立刻迎了上来。
“林先生。”
“进去说。”
两人穿过前厅,径直来到后院书房。
房门关上。
林川坐到椅子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枪械筹备得怎么样了?”
王亚樵神色一肃。
“已经办妥。”
“按照您的吩咐,购置了三百支短枪,另外还有三百支德造毛瑟长枪。”
“弹药也备了一批。”
“只是这批枪花费不小,几乎掏空了会馆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钱不是问题。”
林川点了点头。
六百支枪,已经足够先搭起一支骨架。
等保安团成立,再将这批人分批送进工厂,明面上是护卫,暗中便是自己最早掌握的武装力量。
“从今往后,若有事情找我,就去复兴饭店。”
“复兴饭店?”
王亚樵微微一愣。
“不错。”
林川淡淡道:“那家饭店很快会开业,人来人往,方便掩人耳目。”
“明白。”
王亚樵立刻记下。
林川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两个人,你要派人仔细调查。”
“谁?”
“淞沪警察厅厅长张忠华。”
“还有黄金荣。”
王亚樵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寒光。
“林先生放心。”
“七天之内,我便让这两个人从上海滩消失。”
“等等。”
林川眉头一皱,抬手制止。
“谁让你杀人了?”
王亚樵微微一怔。
“林先生的意思是?”
“我只要情报。”
林川语气平静。
“张忠华的家世、人脉、把柄、财产、平日行踪,全都要查清楚。”
“黄金荣也是一样。”
“他手下有多少人,和哪些洋人勾结,钱从哪里来,又藏在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
王亚樵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林先生放心,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去办。”
“需要多久?”
“两个月。”
林川直接定下期限。
“不要急着动手,也不要惊动他们,两个月内,把我要的东西送到复兴饭店。”
王亚樵抱拳道:“明白。”
林川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张忠华掌管淞沪警察厅。
黄金荣盘踞法租界。
这两个人,一个代表华界的权力,一个代表租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