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直接杀了?”
王亚樵眉头微皱,他不理解。
“张忠华也好,黄金荣也罢,只要人死了,树倒猢狲散,手底下那些人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以他的行事风格,对付这种人,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一枪毙命。
林川端起茶盏,神色平静。
“杀人容易,善后难。”
“张忠华是直系安插在上海,用来牵制桂系张定璠的一枚棋子,他若不明不白地死了,直系正好可以借题发挥,甚至以此为由出兵上海。”
“为了一个张忠华,平白卷进军阀争斗,不值得。”
王亚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黄金荣呢?”
“黄金荣更不能现在杀。”
林川放下茶盏,淡淡道:“他是法租界官方委任的督察长,大世界的事情刚过去,我与他闹得人尽皆知。”
“若他此时遇刺,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我也会成为头号怀疑对象。”
“一个华人督察长的命不值钱,可他头上戴着法国人给的帽子,现在杀他,便等于公然打法国人的脸。”
奥雷尔愿意替他撑腰,是因为双方有着数百万英镑的共同利益。
可这种关系并非牢不可破。
若林川公然破坏法租界秩序,甚至杀害法国人任命的官员,奥雷尔就算再看重军火订单,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王亚樵终于明白过来。
“林先生的意思,是先断掉黄金荣与法国人的关系?”
“不错。”
林川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黄金荣能从一个普通巡捕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只是拳头和人脉。”
“这些年,他贩卖烟土、开设赌场、包庇罪犯,手上沾过多少血,连他自己恐怕都记不清。”
“你先派人把这些事情查清楚。”
“人证、物证、账本,一样都不能少。”
“等证据足够,发动舆论战,就能想办法把他从督察长的位置上拉下来,主要是他和法国人合作贪污的证据,这才是最关键的。”
只要黄金荣失去官方身份,便不再是法国人的脸面,而只是一个失去靠山的流氓头子。
到那时,再想收拾他,轻而易举。
王亚樵眼睛越来越亮。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郑重抱拳。
“此事我会亲自操办,绝不辜负林先生的信任。”
“用不着急于求成。”
林川出言劝慰。
“黄金荣在法租界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调查时宁可慢些,也不能惊动他。”
“你和手下弟兄的安全,比几份罪证更重要。”
王亚樵心中微微一震,抱拳的手愈发用力。
“是!”
林川看着他,心中早有衡量。
周凤岐手握重兵,却终究只是外部借力。
双方如今能够合作,是因为他有钱、有舰队、有洋人的关系,若将来利益发生冲突,这份关系随时可能改变。
王亚樵则不同。
安徽会馆的弟兄,才是他真正能够培养和掌握的底牌。
交代完毕后,林川没有继续停留,乘坐周凤岐派来的汽车返回别墅。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再四处走动。
英国、法国与德国的交易都在推进,各国代表随时可能登门。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三天后。
上午九点,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汽车急匆匆停在别墅门外。
罗纳德夹着厚厚一摞文件,刚进客厅便满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林先生,好消息!”
“合同已经拟定完毕,德国方面也按照您的要求,开始筹备货物。”
他说着,将文件郑重放到桌上。
“只要您签字,交易便正式生效。”
林川拿起合同,逐页翻看。
整份合同足有数十页,分别以中文和德文书写,后面附着详细的设备清单。
步枪生产线、机枪生产线、弹药生产设备。
飞机与坦克制造厂所需的机床、图纸和技术资料。
除此之外,还有大批现成枪械、弹药、零部件以及维修工具。
整笔合同价值两百万英镑。
运输、交付、技术人员派遣与设备安装等条款,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德国方面显然极为重视这笔交易。
“林先生。”
罗纳德坐在对面,期待地说道:“只要支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克虏伯工厂便会立刻安排装船。”
“没有问题。”
林川确认合同内容无误,直接拿起钢笔签下名字。
随后,他让佣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只皮箱搬进客厅。
咔哒。
箱盖依次打开。
一沓沓英镑现钞整齐摆放在其中。
“这里是七十万英镑。”
罗纳德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带来的几名工作人员立即上前清点,足足忙了近一个小时,才最终确认数额无误。
“林先生,您的信誉令人钦佩!”
罗纳德满面红光,主动伸出双手,与林川紧紧握在一起。
“我相信,这只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当然。”
林川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他同时与英国、法国和德国开展交易,看似花钱如流水,实际上根本没有多少压力。
他手中掌握着一千多万英镑。
若不是担心短时间内投入太多英镑,扰乱市场,引起不必要的调查,这些钱根本花不完。
各国愿意与他合作,同样不是因为友谊。
军工企业能够获得高额利润,各国政客也能从中得到政绩与好处。
即便交易最终因为局势变化而失败,订金也无需退还,他们几乎没有损失。
尤其是德国。
身为战败国,国内军工企业处境艰难,大量设备闲置,技术人员失业,最缺的便是现金与订单。
克虏伯纵然觉得条件苛刻,也只能被迫妥协。
罗纳德却没有想得这么深。
七十万英镑现钞摆在面前,让他愈发认定自己与林川已经建立了深厚友谊。
双方又商议了一番运输细节,他才带着合同和订金心满意足地离开。
林川站在窗边,看着汽车驶出院门,眼神格外平静。
德国缺钱、缺订单,又受到条约限制。
只要自己手中还有英镑,今后便能继续与他们周旋,从那些濒临停工的工厂中榨出更多技术与设备。
汽车刚刚消失在街角,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景行兴冲冲地跑进客厅。
“林兄,快跟我走!”
“我已经替你联系好古董卖家了!”
“古董?”
林川愣了一下,一时竟没想起这件事。
周景行见状,顿时急了。
“你忘了?”
“上次你不是让我帮忙打听,谁手里有真正的好东西吗?”
“人我已经约好了,对方身份可不一般!”
听他这么一说,林川终于来了兴趣。
“是谁?”
“现在不能说。”
周景行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得意。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你只管跟我走,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
“你得把钱带够了,一百万大洋都能花出去。”
说完,他一把拽住林川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车就在门口,再晚一会儿,人家可就不等了!”
林川被他拉出客厅,心中的好奇也彻底被勾了起来。
能让周景行如此卖关子的人,究竟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