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安徽会馆外依旧围着不少人。
没能换到钱的工人并未散尽,反而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议论着林川的名字。
“那位林先生真舍得,一枚大洋换几十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人?”
“听说最高换了一百枚!”
“我明天就回乡下问问,祖屋里说不定还有老银元。”
“林先生说了,兑换长期有效,只要找到,什么时候都能来!”
声音越传越远。
偏厅内,林川坐在桌旁,逐一清点今日收上来的特殊大洋。
真正符合要求的,一共只有十六枚。
看起来一枚兑换十几枚,甚至几十上百枚普通大洋,代价极大,可真正花出去的,不过几百枚大洋。
对于如今的林川而言,这点银钱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在数万皖籍工人眼中,意义却完全不同。
一百枚大洋,是普通工人几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林川既兑现了承诺,又宣布兑换长期有效,无论换没换到钱,工人们都记住了他的慷慨,也相信他言出必行。
王亚樵站在门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高明。
实在高明。
林川看似拿出数倍乃至百倍的价钱,让利给底层工人,实际付出的不过几百枚大洋,却借此收获了数万皖籍工人的拥戴。
这份声望,甚至隐隐超过了他这个斧头帮帮主。
最让王亚樵佩服的是,这些工人并不觉得自己被利用。
找到特殊大洋的人,能够换到足以改变一家命运的巨款。
没找到的人,也多了一个发财的希望。
双方各取所需。
短短一日,林川便在上海底层工人心中,树立起了慷慨、仁义、可靠的形象。
这等攻心手段,远非单纯拿钱收买人心可比。
王亚樵自认满腔热血,也愿意替穷苦同乡出头,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
没有钱,没有稳定的产业,单凭一腔义气和几把斧头,能护住的人实在有限。
如今看来,选择和林川合作,确实是对的。
“老大。”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压低的声音。
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
“这些乡亲原本都敬您,可那林川才来一天,外面的人便一口一个林先生,几乎没人再提斧头帮。”
“他出钱养咱们的人,又收买同乡的人心,依我看,他未必没有吞下斧头帮的心思。”
“再这么下去,这斧头帮究竟姓王,还是姓林?”
王亚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闭嘴!”
一声厉喝,吓得青年浑身一颤。
附近几名心腹也纷纷看来。
王亚樵盯着那名青年,眼中满是怒意。
“你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当初你在码头被人打断两根肋骨,是同乡会替你凑的钱,如今你每月能拿二十块大洋,让家中妻儿吃饱饭,这钱又是谁出的?”
青年嘴唇动了动。
“是林先生。”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办事!”
王亚樵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
“我斧头帮立足上海,靠的不是争风头,也不是比谁名气大,靠的是一个义字!”
“林先生愿意出钱养活弟兄,愿意帮助皖籍工人,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仁义,若谁因为别人得了名望,便在背后挑拨猜忌,那和青帮那些争权夺利之徒有何区别?”
青年额头冒出冷汗,连忙低头。
“老大,我错了。”
王亚樵环视众人,语气森寒。
“都给我记住。”
“从今往后,谁再敢妄议林先生,或是在背后挑拨斧头帮与林先生的关系,我第一个不饶他!”
“轻则逐出帮会,重则按帮规处置!”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就在这时,偏厅里的林川抬起头,淡淡朝门外瞥了一眼。
仅仅一眼,王亚樵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
仿佛屋内坐着的不是一个年轻商人,而是一头收敛了气息的洪荒猛兽。
王亚樵心头一凛。
两人隔着十余步,中间还有墙壁和院中嘈杂的人声。
青年方才刻意压低声音,林川竟然听见了?
他不知道,经过四次穿越强化后,林川的身体和精神早已远超常人。
力量、速度、耐力、五感,皆是常人的数倍。
只要林川愿意,院子里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的耳朵。
林川没有追究。
王亚樵方才那番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重新低下头,将十六枚特殊大洋收入皮箱,心中默默估算价值。
按照现代市场行情,这批银元品相不一,却都有特殊版别。
其中几枚更是极为罕见,若找到合适的渠道出手,总价至少能达到两千两百万。
几百枚普通大洋,换来价值两千两百万的古币。
这笔生意,何止稳赚不赔。
数万工人看似贫穷,可他们背后连接着数万个家庭,更有遍布码头、工厂、货栈、钱庄和旧货市场的关系网。
他们手中蕴藏的资源,远超常人想象。
今日只是消息刚刚传开,便收到了十六枚。
等兑换的消息彻底传遍上海,甚至由皖籍工人传回老家,往后每个月,未必不能稳定收到一批高价古币。
这才是源源不断的财路。
“林先生。”
王亚樵走进偏厅,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林川合上皮箱,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辛苦王先生了。”
王亚樵身子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林川这一拍看似随意,落在肩上的力道却重得惊人。
好在那股力量转瞬即收,否则他只怕要当场站立不稳。
“时候不早,我先告辞。”
林川提起皮箱,准备离开。
“等等。”
王亚樵连忙拦住他,从腰间取出一支手枪,连同两个弹匣递了过来。
“上海最近不太平,林先生随身带着这么多大洋最好有把枪防身。”
林川接过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
这是一支美式手枪,表面有明显磨损,保养得却不错。
“花了不少钱吧?”
“八十块大洋。”
王亚樵说起这个价钱,脸上满是肉疼。
“一支长枪,便宜的只要二三十块,这东西小是小,却足足贵了几倍,洋鬼子赚咱们的钱,当真心黑!”
手枪构造更加精密,生产成本本就高于普通步枪,加上运输、走私和层层加价,卖到八十大洋并不奇怪。
林川掂了掂手中的枪。
“王先生有渠道?”
“认识几个军火贩子。”
“那替我买五百支手枪。”
王亚樵愣住了。
屋内其他人也齐齐看向林川。
“五百支?”
“对。”
“林先生,黑市上没这么多手枪。”
王亚樵苦笑道:“这东西昂贵,寻常军队都没办法大量配发。”
“上海的军火贩子手里或许有一些,但东拼西凑,也绝不可能一下拿出五百支。”
林川沉吟片刻。
“那便先收一百支。”
“各种枪械都可以,优先要手枪,有机枪的话,也可以拿下。”
“明天到我那里拿钱。”
王亚樵半晌才回过神。
“林先生,你莫不是想组建军队?”
“斧头帮只有五百人,算不上军队。”
林川平静道:“先把这五百人武装起来再说。”
“可这么大批量收购,军火贩子必然坐地起价。”
“钱不是问题。”
“只要货好,多花一些无所谓,不过汉阳造就别收了,尤其是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老枪,枪管膛线都快磨平,买回来也是废铁。”
“我既然要武装自己的人,就不能让他们拿着低端破烂出去惹人耻笑。”
王亚樵眼角微微抽动。
放眼整个华夏,不知多少地方部队还在使用汉阳造。
到了林川嘴里,却成了拿不出手的低端武器。
这得多有钱,才敢说出这种话?
林川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准备过几天回现代待上一阵,再拿点假钞过来不就行了。
很快他就能掌握着大量美元和英镑,只要军火贩子能弄到足够好的武器,便是价格翻上几倍他也根本不会当回事。
至于把如此庞大的一笔钱交给王亚樵,他并不担心。
此人重情重义,宁可斧头帮穷得揭不开锅,也不肯靠贩毒、赌博和压榨百姓敛财。
这样的人,或许不是最圆滑的合作者,却一定是最可靠的那一个。
王亚樵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林先生放心。”
“这笔钱,每一块都会用在购买军火上。”
“我王亚樵绝不会贪墨半分!”
林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偏厅。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屋内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开口就是五百支手枪。
汉阳造甚至还看不上眼。
这哪里是做生意?
分明就是有钱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