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王富贵带着一身潮气回到住处。
“林爷,打听清楚了。”
他压低声音,神情里带着几分兴奋。
“王亚樵如今就在法华路附近活动,手底下有一帮皖籍弟兄,名头叫斧头帮,听说他这人讲义气,专替码头、纱厂和苦力工人出头,最近在同乡会里名气很大。”
林川放下手中的茶杯。
“带路。”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并不起眼的旧院。
院门上挂着“安徽同乡会”的木牌,牌匾边角脱漆,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
王富贵报出名号。
“林川,刚从海外回来的商人,想见王先生。”
守门汉子上下打量林川一眼,见他穿着干净的长衫,气度却不像寻常商贩,便进去通报。
没多久,院内传来脚步声。
“林先生,请。”
穿过前院,林川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偏厅。
屋里陈设极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壶嘴还缺了一块。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桌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脸庞瘦削,眉眼却极有锋芒,见林川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
“林先生,久仰。”
林川看着他。
王亚樵。
此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令军阀、汉奸、日寇都寝食难安的杀神。
如今的王亚樵,不过是一个带着同乡工人抱团取暖、替底层劳工争一口气的江湖人物。
可林川知道,这个人骨头硬,血也热。
只要路走对了,将来便是一把真正能刺穿黑暗的刀。
“王先生客气。”
林川坐下,开门见山。
“我这次来,是想和王先生谈一笔合作。”
王亚樵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粗涩,甚至带着一点陈年茶垢的味道。
“林先生最近在上海风头不小,听说刚从海外回来,手里有不少货路和银钱,你这样的人来找我这个穷人,想谈什么合作?”
林川没有绕弯子。
“斧头帮现在有多少人?”
王亚樵目光微动。
“五百左右。”
“只有五百?”
“够用了。”
王亚樵淡淡道:“五百人,都是皖籍同乡,大多出身码头、工厂、车行和苦力行当,真要有事能拉出来做事的人,不会比五百少。”
“既然如此,为何不多招?”
王亚樵沉默片刻,才道:“招人要吃饭。”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压抑。
“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穷人,十几万皖籍工人里愿意跟我王亚樵混口饭吃的,多得是,但同乡会每月收上来的那点会费只够养五百人。”
“青帮能开赌场,贩烟土,收保护费,拿着百姓的血养帮众,斧头帮不行。”
“我立过规矩,不碰烟土,不开赌场,不欺压普通百姓。”
“弟兄们既然入了帮,就不能再去码头扛包、去工厂做工,否则有事的时候,人根本聚不齐。”
“可他们不做工,家里的妻儿老小便都等着吃饭。”
王亚樵笑了笑。
“多招一个人,每月便多一张嘴,五百人,已经是极限。”
林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愈发确定。
斧头帮穷,不是因为王亚樵没本事。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愿意把刀落在穷苦人身上。
林川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出钱。”
王亚樵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你替我招人。”
林川语气平稳。
“从皖籍工人里挑身强体壮、肯吃苦、讲义气的人,每个人,每月二十块大洋。”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站在王亚樵身后的几个汉子,眼神都变了。
二十块大洋。
如今上海一个普通工人,拼死拼活干一个月,也不过十块上下。
码头苦力、黄包车夫、纱厂工人,日子稍微好些的,才能摸到这个数。
二十块,几乎是寻常工人薪水的两倍。
王亚樵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林先生。”
他盯着林川,一字一句道:
“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上海这种地方,银元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别人兜里。
林川能给出这样一笔钱,所图绝不会小。
林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第一,我需要人保护我的产业。”
“我会在上海做生意,做得越大,眼红的人越人多,青帮、巡捕、洋行、地痞流氓,甚至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都会找上门来。”
“我需要一批真正能办事的人。”
王亚樵没有说话。
林川继续道:“第二,将来保家卫国。”
“王先生,这上海滩看着繁华,骨子里却是烂的,洋人骑在我们头上,租界里挂着牌子,连中国人都不许进去,工人被欺辱,百姓被压榨,官府却只会装聋作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洋鬼子欺辱自己的同胞。”
“更不能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烂下去。”
最后一句落下,王亚樵眼中的锋芒骤然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好!”
王亚樵胸口起伏,眼底像有火在烧。
“林先生,冲你这几句话,这件事我接了!”
可下一刻,他又强行压下情绪,摇头道:“不过二十块太多,十块就够了。”
“弟兄们不是卖命给谁,只要能吃饱饭,能养活家里人,便足够。”
“王某愿意替你维持产业秩序,也愿意替同胞争一口气,但我不能平白占你的便宜,更不会带着弟兄们,借着你的名头去压榨旁人。”
林川看着他,笑了。
“王先生误会了。”
“这笔钱不是白给。”
王亚樵一怔。
林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拿二十块大洋,就得做二十块大洋该做的事。”
“我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喊口号的人。”
“进了我的人手,就要听令。平日里可以练兵,可以护厂,可以护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能退。”
“我给高薪,不是为了养一群工人。”
“我要的是一群敢打、敢拼、必要时敢赴死的人。”
偏厅里一片沉默。
王亚樵盯着林川许久,忽然抬手抱拳。
“好。”
“王某会替你挑人。”
“只挑身子骨硬、心性正、敢担事的汉子。招来之后,我亲自训练。”
林川起身回礼。
“那就拜托王先生了。”
谈完人手,林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皮箱中取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图样,铺在桌上。
图样上印着十几枚银元的正反面,边齿、年份、头像、花纹,全都画得极细。
王亚樵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特殊大洋。”
林川道:“王先生发动皖籍工人,替我收集这种银元,只要拿来,经你们验明无误,一枚特殊大洋,可以十枚到一百枚普通大洋兑换。”
王亚樵神色微变。
“一枚换十枚,甚至一百枚?”
“不错。”
“林先生,这生意怕是要亏本。”
“我自有用处。”
林川没有解释。
这些在民国并不起眼的特殊银元,放到现代,价值远远不是普通大洋能比。
错版、样币、稀少年份、特殊铸造工艺。
随便一枚,便可能抵得上几十枚,甚至上百枚普通银元。
他手里的资金有限,靠自己去古玩市场慢慢收,效率太低。
可上海有数十万皖籍工人。
他们走街串巷,来自码头、车行、工厂、货栈、饭馆,认识的人比林川多得多。
只要发动起来,这就是一张遍布上海底层的收购网。
王亚樵虽然想不通,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我立刻让人把消息传下去。”
当天傍晚,消息便从安徽会馆传了出去。
斧头帮的人带着图样,走进码头、货栈、车行、工棚和工厂宿舍。
一枚特殊大洋,可以换十枚、二十枚,甚至一百枚普通大洋。
兑换长期有效。
只要找到,就能来安徽会馆换钱。
消息一传开,整个皖籍工人圈子都轰动了。
第二天一早,安徽会馆门前便挤满了人。
有人翻箱倒柜,把家里祖上传下来的银元都拿出来,有人跑去旧货摊、当铺、钱庄打听,还有人干脆抱着一把大洋,想来碰碰运气。
人潮从院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上万人闻讯赶来。
斧头帮的弟兄守在门前,维持秩序。
“排队!”
“一个个来!”
“图样看清楚,普通袁大头别往里送!”
王亚樵亲自坐镇,带着几个懂银元的老行家逐枚查验。
年份不对,不收。
花纹不对,不收。
边齿不对,不收。
有人拿着磨得发亮的普通银元来碰运气,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也有人想用假货蒙混过关,直接被斧头帮的人拎出门外。
一直忙到天黑,堆在桌上的银元已经过了数百枚。
可真正符合图样的,只有十几枚。
十几个工人捧着换来的大洋,手都在发抖。
有人换到十枚,有人换到二十枚,还有一个老工人拿来的银元最特殊,竟当场换到了一百枚。
白花花的银元堆在桌上,晃得人眼花。
那老工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在码头扛一年大包,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最后,他红着眼眶,朝林川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林先生是大恩人!”
这一声喊出,门外顿时有人跟着附和。
“林先生仁义!”
“以后俺也去替林先生找!”
“俺也去问问家里的老人!”
那些没能换到钱的人,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对林川生出了几分敬意。
因为林川当众放出话来。
“兑换一直有效。”
“只要拿着图样上的特殊大洋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能。”
夜色落下,安徽会馆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川收起那十几枚特殊大洋,心中已经有了底。
表面上看,他是在拿普通银元换珍稀大洋,似乎吃了大亏。
可实际上,他借着数万皖籍工人的人脉和脚力,用最低的成本,替自己铺开了一张收购网络。
更重要的是。
这些工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王亚樵,也开始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