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从当铺出来时,门口那名黄包车夫正蹲在墙根抽旱烟。
见林川出来,他赶紧磕掉烟灰,抓起车把迎上来。
“先生,您还坐车?”
“坐。”
林川屈指一弹,一枚银元划过半空。
车夫慌忙伸手接住。
看清掌心那枚袁大头,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包你一天,够不够?”
“够!太够了!”
车夫把银元往嘴边一送,狠狠吹了口气,又贴到耳边听响,顿时笑得满脸褶子。
平日拉一趟短程,不过几十个铜元。
这一块大洋,顶他起早贪黑跑好几天!
“老板,您尽管吩咐!别说一天,您就是让我拉到明早,我老黄也不带喘的!”
“附近还有几家大当铺?”
“那可多了。”
老黄拍了拍车座,殷勤道:
“您坐稳,我带您挨家转,小当铺眼皮子浅,吃不下好货,要去就去恒泰、裕隆、宝昌,那几个掌柜都见过世面。”
“走。”
林川坐上黄包车。
老黄一声吆喝,拉着车钻入人流。
车轮压过青石路面,发出连续的咯噔声。
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电车铃铛叮叮作响,一队背枪士兵从街口经过,行人纷纷让路。
老黄脚下不停,嘴也没闲着。
“老板听口音,不是上海人吧?”
“刚回来。”
“留洋回来的?”
林川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黄却像是明白了。
难怪这位爷穿得气派,出手还这么阔绰,八成是哪家留洋归来的少爷。
“您要办事,得先认路。”
老黄抬手一指前方的高楼。
“那边是工部局,再过去是洋人的饭店,老板您若想吃西餐,就去礼查饭店,不过那里一顿饭能吃掉小老百姓半个月的嚼用。”
“左边那条街当铺最多,后头有赌场,赌场里有放印子钱的,心黑得很,输红眼的人连老婆孩子都敢押。”
林川靠在车背上,随口问道:“上海最近有什么大人物?”
这一问,正挠到了老黄的痒处。
车夫整日在大街小巷奔走,拉过商人,也拉过军官,最不缺的就是坊间消息。
“那可多了!”
老黄压低声音,“法租界有黄金荣黄老板,巡捕房出身,门生遍地,还有杜先生,听说手眼通天,码头、烟馆、赌场,什么生意都能插上一手。”
“不过最近外头乱,各路大人物都在观望,昨晚闸北响了枪,今早又有人说,纠察队和军队要起冲突。”
“真的假的没人清楚,但有钱人都往租界里躲,客栈涨价,粮食涨价,就连菜场里一把青菜,都比上个月贵了两文。”
林川听得认真。
书本里的历史只有日期和结果。
但在老黄嘴里,历史变成了米价、房租、枪声,还有街上行人躲闪的眼神。
“前面就是恒泰当铺!”
老黄一个急停,稳稳放下车把。
林川下车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他空着手出来,皮箱里却多了五百块大洋。
恒泰掌柜站在门后,捧着那块银壳机械手表,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五百大洋就卖了?”
旁边的伙计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这表走时分毫不差,做工比瑞士货还精,送到洋行,加一百都有人抢!”
“你懂什么?”
掌柜小心地将手表包进软布,“那位少爷一看就是不懂行情的主,家里怕是出了变故,急着拿东西换现钱。”
“可他连价都没还。”
“所以才说是落魄少爷。”
掌柜嘿嘿一笑。
这样的肥羊,他恨不得每天遇见十个。
而在街外,林川已经重新坐上黄包车。
五百块大洋。
那块表是他临出发前,在批发市场顺手买的仿古机械表,成本不到两百块人民币。
正常情况下,这种东西根本卖不上价。
可放在一九二七年,精密机芯、夜光表盘、自动上弦,任何一样都足以让识货的人眼红。
“下一家。”
“好嘞!”
第二家,裕隆当铺。
林川拿出一颗透明石头。
足有鸽子蛋大小,切面在灯光下闪出刺眼的白芒。
掌柜的呼吸当场急促起来。
他请来两名老师傅,又是上秤,又是对光,还在玻璃上划了几下。
最后开价两千大洋。
林川起身便走。
“两千五!”
脚步没停。
“三千!”
林川这才回头。
“现钱。”
裕隆当铺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凑齐三千块大洋。
两只沉甸甸的木箱被伙计抬上黄包车时,老黄的腿都软了。
“老、老板,这里面.....”
“石头。”
“什么石头值三千大洋?”
“好看的石头。”
林川神色平静。
那玩意儿是现代工艺合成的莫桑钻,批发价两千多块钱。
放到现代,它连天然钻石都算不上。
可这个时代的鉴定手段有限,切工、硬度、火彩样样惊人,几个老师傅围着研究半天,也只当是海外新矿区产出的极品钻石。
裕隆掌柜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漏。
林川同样觉得不亏。
双方都很满意。
宝昌当铺里,一只没有任何商标的金属煤油打火机,又换走一百块大洋。
掌柜当面试了十几次。
拇指一推,盖子弹开。
齿轮擦过火石,火苗“噌”地蹿起。
干脆,利落。
一旁抽烟的客人眼睛都直了,当场愿意出一百五十块买走。
宝昌掌柜死活不卖。
“西洋手表五百,鸽子蛋大的钻石三千,这么精巧的西洋火机只要一百。”
掌柜抚摸着打火机,啧啧感叹。
“这少爷不是败家败糊涂了,就是根本不懂东西的价。”
伙计跟着笑道:“纯纯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们不知道,所谓西洋火机,成本八十五块人民币。
就算只卖一块大洋,林川也不亏。
更何况是一百块。
几家当铺转下来,林川手里已有将近一万块大洋。
他没继续出货。
东西一旦多了就会贬值,也容易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最关键的是,这万把块大洋连空间的一个角落都填不满。
等回到现代,随便挑些品相好的袁大头送进拍卖行,又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两头倒腾。
你们可能血赚,但我永远不亏!
他才是那个永远不会亏的人。
黄包车拐过街角时,林川忽然开口。
“老黄。”
“老板您说。”
“法租界买一栋别墅,要多少钱?”
吱!
老黄双脚猛地蹬住地面。
黄包车在街边划出去半米,险些撞上一个卖报的孩子。
他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川。
“别、别墅?”
“嗯。”
“带花园的那种?”
“差不多。”
老黄咽了口唾沫。
他本以为这位老板只是家底殷实,没想到开口就要在法租界买别墅。
这哪里是肥羊?
这分明是一条过江猛龙!
“老板,不瞒您说,法租界的房子,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老黄想了想,“偏些的小楼,怕也得两三万,好地段的大别墅,三四万只是起步。”
“三四万?”
“只多不少。”
林川点了点头。
买得起。
但没必要。
这个时代的大洋放到现代,每一块都是老银元,品相好、版别稀少的,价格更高。
拿几万块大洋买一栋带不回去的房子,才是真败家。
“附近有牙行吗?”
“有!前面霞飞路附近就有一家,专做租房置宅的买卖。”
“过去看看。”
十几分钟后,黄包车停在一家门脸宽敞的牙行前。
掌柜王富贵正靠在柜台后喝茶。
他看见老黄,屁股都没动。
可等林川下车,王富贵的眼睛立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