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买卖总要谈嘛。”
“您若嫌少,可以说个数。”
眼见林川这么不好糊弄,他赶忙开口。
“没什么可谈的。”
林川压好袖口。
“三十块大洋,连表带都买不到。”
老掌柜的手哐的一下停在算盘上。
“嘿!!一条皮表带,能值多少?”
“这不是牛皮。”
“那是什么?”
“鳄鱼皮,手工缝制。”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些。
老掌柜重新抬眼。
“先生想要多少?”
“这块表,我在伦敦花了一百英镑。”
“多少???”
“一百英镑。”
老掌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
“您说的是英镑,不是大洋?”
“英镑。”
林川抬起手腕,让表盘停在窗外落进来的光里。
“我这表折合近四百块大洋,若放在上海滩,够买一套像样的公寓。”
算盘旁的伙计倒吸了一口气。
围观的人又凑近两步,目光全落在那块表上。
老掌柜没有再接表,只用指节敲了敲柜面。
“三十块确实低了,可先生说一百英镑购入,总得有凭据。”
“爱要不要!”
林川懒得搭理他,这玩意在这个年头绝对的稀罕物,奇货可居的道理这些人精能不懂么。
“先生等等。”
一道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玻璃柜前那名外国人已经走到近处。
他四十多岁,浅褐色头发梳向脑后,鼻梁高挺,穿着一身熨得笔直的灰色西装。
手里还握着刚才那只鼻烟壶,身后跟着一名懂中文的华人随员。
外国人先看腕表,又看林川。
“先生去过伦敦?”
“住过一段时间。”
“英国人不喜欢法国人,却很喜欢法国菜。”
林川听出这是试探,换成法语回了一句。
“至少在伦敦的阴雨天里,一杯勃艮第红酒比他们的茶更能安慰人。”
外国人眉毛抬起。
“您会说法语?”
“欧洲留过学,够用。”
林川心里补充一句,不是这个世界的欧洲。
“去过法国?”
“巴黎。”
“巴黎哪里?”
“塞纳河两岸都走过,卢浮宫太大,一天看不完,蒙马特夜里比白天热闹,到了香榭丽舍兜里的钱总比脚步走得快。”
外国人笑出了声。
他将鼻烟壶递给随员,主动伸出手。
“奥雷尔,法国,巴黎人。”
“林川。”
两人握了一下。
林川掌心的力量让他指节轻轻一紧。
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随后退开半步,指向腕表。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林川解下腕表递过去。
奥雷尔接得格外小心,他先摸过表壳,再转动手腕,让光线从表镜上滑过。
“这是钢?”
“是。”
“钢更适合日常佩戴。”
“机械机芯?”
“自动上链。”
奥雷尔皱起眉。
“自动?”
“佩戴时,手臂摆动会给机芯补充动力,不需要每天拧表冠。”
老掌柜忍不住插话,“表不拧,也能自己走?”
“长时间放着会停,戴在手腕上,便能持续运转。”奥雷尔托住腕表,轻轻晃了晃。
机芯内部传来几不可闻的转动声。
他又将表凑到耳边,盯着秒针走过一圈。
“防水吗?”
“不仅日常雨水不碍事,游泳都行。”
“能用多久?”
“正常保养,几十年。”
奥雷尔拇指停在表冠旁。
“它的设计很特别,没有多余装饰,数字却很醒目。”
“腕表首先是工具。”
“这句话很像德国人说的。”
“东西可以像德国人,买家不必。”
奥雷尔再次笑了,他讨厌德国人!
“可惜这是只男士腕表,因为,我的女儿明天满十八岁了,所以我想送一只女士腕表。”
“成人礼?巧了,我打算给我女朋友的,不过您的女儿过生日,那我岂能不成人之美?”
林川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包装盒递给他。
“这真是太好了!”
“她不喜欢珠宝,也不喜欢我挑的裙子。”
奥雷尔激动的捏住表带,试着收紧一格,“我已经找了很久,希望有一件特别的礼物。”
“林先生,五百块大洋,卖给我。”
柜台前静了一瞬。
老掌柜拨算盘的手悬在半空。
旁边那名伙计低头看向三十块报价的登记纸,赶忙伸手压住,像怕上面的字被人瞧见。
林川却把腕表接了回来。
“五百....”
他抹过表镜,将表重新扣上。
“还是算了。”
奥雷尔脸上的笑淡了些。
“您刚才说,购入价只有四百。”
“购入价不等于卖价。”
“多一百块大洋,已经是不错的利润。”
林川提起皮箱就要走。
“上海还有不少遗老遗少,他们不缺钱,就缺别人没见过的新鲜物件,腕表送去他们的面前或许有人肯出八百。”
老掌柜咳了一声。
“八百未免....”
林川转头看他。
“我说老头,你丫的三十块的眼力,就别替八百块的买卖做主了。”
老掌柜脸皮一僵,手掌慢慢压住算盘,真想用这算盘珠子崩死这小赤佬!
奥雷尔赶紧拦在林川身前。
“六百!”
奥雷尔伸出六根手指,这已经是他的底价。
“六百就六百,成交。”
林川感觉也差不多了,主要这他妈的实在是太暴利就,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生意比这暴利?
“不过我只要现大洋。”
“六百枚银元可不轻。”
“我带的走。”
奥雷尔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皮箱,转身朝老掌柜开口。
“贵号能否兑换?”
老掌柜喉结动了动。
“可以,只是六百现洋要从后库支取,还请两位稍候。”
“手续费算我的。”
“奥雷尔先生是本号贵客,不必另算。”
老掌柜叫来账房,取过纸笔,奥雷尔当场填了一张银票,又盖上随身印章。
账房接过银票,反复核验签名,随即带着两名伙计去了后堂。
没过多久,银元碰撞声从门帘后传来。
两只木箱被抬上柜台。
伙计撬开箱盖,里面码着一排排银元,银白色边齿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兴奋。
“每箱三百。”
账房抓起一枚银元,压在柜沿弹了一下。
嗡鸣声荡开。
“足色现洋,请验。”
林川伸手探进箱中,随意翻了几层。
袁大头、鹰洋、新旧龙洋混在一起,成色不一,能在市面流通便够了。
他将腕表放进奥雷尔掌心。
“它现在属于您了。”
奥雷尔用软布包好表,没有交给随员,而是放进西装内袋,扣上纽扣。
“我的女儿会喜欢。”
“希望如此。”
......
老掌柜盯着林川的手腕。
刚才那里还有一块被他估成三十块的腕表。
如今腕表进了奥雷尔的口袋,他要悔死了!
“林先生。”
“还有事?”
“我已经很久没回国了,您还带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呢?”
林川搭在皮箱提手上的手没有动。
“为什么问这个?”
“我喜欢收藏少见的东西。”奥雷尔抬手碰了碰西装内袋,“上海也有不少朋友与我一样,他们会喜欢这种精巧、实用,又从未见过的西洋货。”
“您想再买?”
“不只我。”
奥雷尔从随员手中接过名片盒,抽出一张灰色卡片。
林川接过名片。
卡片正面印着法文姓名和领事馆职务,纸边压着细密花纹,背后还有一行手写地址。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卡纸。
“腕表倒还有几块。”
奥雷尔眼睛亮了。
“同样的?”
“同款。”
“在哪里?”
“船上。”
林川将名片夹进长衫内袋。
“我的几只行李箱还没卸下来,码头这两天查得严我暂时取不到。”
奥雷尔问:“停在哪个码头?”
“船期临时有变,我还在等消息。”
“是英国商船?”
林川看着他,没有回答。
奥雷尔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抱歉,我问得太多。”
“生意可以谈,货物来路不必谈得太细。”
“我明白。”
奥雷尔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证件,递到林川面前。
纸张略硬,正面盖着法租界的官方印章,边角留有填写姓名和身份的位置,印泥鲜红,章纹压得清楚。
“法租界临时通行证。”
林川展开看了一遍。
“给我的?”
“上海现在不太平,您带着贵重行李进出租界,巡捕会盘问。”奥雷尔指了指印章,“有它会省去许多麻烦。”
“空白的。”
“写上您的名字即可。”
随员取出钢笔,“林川”二字,又照着奥雷尔的吩咐,在身份一栏写下“归国商人”。
奥雷尔接过通行证,亲自在末尾签名。
“您取回行李后,可以直接去领事馆找我。”
“领事馆也做钟表生意?”
“领事馆不做,我做。”
奥雷尔把通行证递回来。
“我会介绍几位朋友给您,他们有银行家、洋行经理,也有喜欢西洋藏品的华夏富商。”
“只要东西与这块腕表一样好,六百大洋不会是最高价。”
林川将通行证翻到背面。
纸上还盖着骑缝章,不像临时伪造的东西。
“奥雷尔先生,这张证件比名片贵重。”
“我很期待下次见面。”
“我也是。”
两人再次握手就告别了。
他拐进当铺侧面的窄巷,确认前后无人,手掌按住皮箱。
沉重的分量瞬间消失。
感知中的灰色空间里,两只木箱并排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