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迎宾路老街清晨的喧嚣。
三台通体漆黑的防暴装甲车以极具压迫感的编队姿态,硬生生切开拥挤的媒体采访车阵列,直接在中院正门台阶前方拉开了一道半圆形的铁壁。
车门重重推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拉动枪栓,防暴盾牌整齐划一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将外围沸腾的人群与记者瞬间隔绝在警戒线之外。
陆修平从第一辆深灰色猎豹越野车上跳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硬质夹克,衣领有些褶皱,眼眶深陷,布满了熬夜多日留下的暗红色血丝。
在他胸前,那台警用执法记录仪的绿灯正以极高频率闪烁着。
陆修平快步跨上台阶。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踏在花岗岩上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在他身后,临江市公安局纪检督察支队副支队长宋志远带着四名督察警员,手里提着公文夹,步履匆匆地跟了上来。
宋志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夹克上的督察胸牌泛着冷硬的光芒。
“陆修平,站住!”
宋志远的声音在中院大门前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官僚腔调:
“根据省厅紧急督导指令,沈墨涉及原司法机关历史重特大违纪违法问题,按管辖原则,应由市纪委监委驻中院纪检组与市局督察支队联合进行内部审查带离!”
宋志远几步跨到台阶中央,直接挡在了陆修平与沈墨之间。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两百零七页盖满鲜红手印的卷宗,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这叠材料太重了,重到能把整个临江市政法口掀翻个底朝天。
上面那些还在位、或者已经退下去的老领导,绝对不允许这份原件落在不受控的一线刑警手里。
“沈老,跟我们走吧。”
宋志远向身后的两名督察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收缴卷宗并架起沈墨:
“上头安排了专车,先去省疗养中心把身体检查一下,有什么话,在内部调查程序里慢慢说。”
两名督察立刻弯腰,伸手去抓地上的防爆公文箱。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炸响。
陆修平反手一把扣住其中一名督察的小臂,五指发力,如同铁钳般硬生生将对方的手腕拧开!
那名督察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了三步才站稳身形。
宋志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寒芒:
“陆修平!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跟谁动手吗?!”
“这是市局党委和省厅督导组的联合决定!你一个刑侦副支队长,有什么权力干涉纪检督察办案?!”
“你的破风专案组立案由头是陈牧特大绑架案!沈墨是十五年前民事案的当事人,跟你的绑架案有什么法律关联?手伸这么长,你身上的警服还想不想要了?!”
宋志远逼近一步,手指直接戳向陆修平的胸膛。
周遭的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闪光灯疯狂闪烁,将两名警官在台阶上的激烈对峙清晰地传导至全网直播平台。
陆修平没有退后半步。
他任由宋志远的手指停在距离自己胸口两寸的位置,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翻滚着近乎野兽般的冷厉。
“宋副支队长,你想要法律关联?”
陆修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沉,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刚才被我们按在地上、企图用浓硫酸销毁证据并故意杀人的死士,身上搜出了铁水防务的高频加密对讲机,频段直通周正邦的私人安保车队。”
“这是现行重特大暴力刑事犯罪!”
“不仅如此。”
陆修平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红色防伪抬头的绝密公文,哗啦一声在宋志远的眼皮底下抖开!
公文正上方,赫然印着最高人民检察院驻省特别工作组与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联合防伪钢印!
墨黑的公文正文上,两行加粗的黑体字刺目无比:
【关于将盛安集团周正邦非法人体药试、商业贿赂案列为全省特级督办刑事公诉案件并指定管辖的决定书】
【核心涉案证人、前涉案法官沈墨的人身安全与全部证据链原件,依法由破风专案组独立接管并执行最高安全级别异地羁押,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以行政、督察或内部调查为由阻挠办案,违者依法以涉嫌包庇罪、徇私枉法罪直接立案采取强制措施!】
宋志远的视线死死黏在那枚鲜红的最高检特别工作组钢印上。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拍,原本梳得整齐的额角,不知何时渗出了一颗豆大的汗珠。
提级管辖!
省刑侦总队和最高检工作组直接越过了临江市局党委,直接把刀柄递到了陆修平的手里!
“宋志远。”
陆修平微微俯身,眼神死死钉在宋志远的脸上,嗓音冰冷如霜:
“手续齐全,最高司法授权。”
“我现在以重特大刑事案件主侦人的身份接管现场。”
“你要是再敢往前迈一步,碰这箱材料一下,我当场卸了你的枪,以涉嫌包庇盛安黑恶势力直接把你关进特审区!”
“你猜猜,省纪委特别工作组会不会批准我的拘留申请?!”
宋志远僵在原地。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下来,砸在胸前的镀金督察胸牌上。
他身后的四名督察警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把头低了下去。
体制内的人最懂风向。
当最高检的红色钢印砸下来的时候,任何所谓的“地方通融”和“内部审查”,都已经变成了催命的绞索。谁踩上去,谁就得跟着盛安一起陪葬。
“陆修平……算你狠。”
宋志远咬着牙,挤出几个干瘪的字,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下了台阶。
台阶上的阻力瞬间被扫得一干二净。
陆修平转过身。
他踩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跪在石阶正中央的沈墨面前。
老法官依然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两百零七页自白书。
胸前那枚纯铜的天平法徽,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一层凄凉的金光。
陆修平看着这位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的前辈。
十五年前,当陆修平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见习警员时,曾在中院的大法庭里听过沈墨主审的一场示范庭。
那时的沈墨坐在高高的审判席正中,威严、沉稳、目光如炬,每一次敲响法槌都带着不可侵犯的庄重。
而现在,这个老人像个认罪的囚徒一样,把自己钉死在了这三十三级台阶上。
陆修平缓缓蹲下身子。
他伸出双手,没有去抓冰冷的手铐,而是抓住了老法官瘦弱干瘪的手臂。
“沈法官。”
陆修平的声音沙哑,但极其郑重: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破风专案组组长陆修平,向你确认。”
“这些材料,是否出于你完全自由的意志如实供述?”
沈墨缓缓抬起头。
老人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里,浮现出一抹久违的释然。
“是老夫自己写的,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手印。”
沈墨喘着粗气,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清晰:
“老夫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前,我当了懦夫,害死了十五条人命,也害死了我自己的亲儿子。”
“今天,老夫把这颗脑袋押在国徽底下,只求你们专案组……把周正邦钉死在耻辱柱上,给那些死在不见天日地窖里的冤魂,一个交代!”
陆修平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好。”
陆修平双手发力,稳稳地托住老人的双臂:
“沈老,站起来。”
“你犯了法,法律自会判你。但今天,你把真相带到了阳光底下,你就不能跪着死在盛安的阴影里。”
沈墨干瘪的嘴唇颤抖着。
在陆修平有力的搀扶下,这位六十二岁、全身骨节都在剧痛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撑起双腿,一步一步,重新在中院大门前站得笔直。
两名刑警迅速上前,取出一只高强度的黑色防爆证据箱,戴着无菌白手套,极其严谨地将两百零七页自白书连同那一柄磨损露铜的旧法槌,整整齐齐地收纳装箱,贴上了省刑侦总队的专用封条。
四名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上前,将沈墨护卫在战术方阵的最核心。
“回指挥中心!”
陆修平猛地一挥手,正准备下达撤离指令。
“陆组长,等等。”
沈墨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的目光穿过重重警戒线,望向街角那条幽深狭窄的后巷。
在那片绿荫掩映的拐角处,那台深灰色的防弹押运车正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之中,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沈墨收回视线,枯瘦的右手颤巍巍地探入那件宽大法袍的最深处内袋。
他的手指在内衬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厚重信封。
信封表面没有任何邮戳,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毛,但封口处却用透明胶带贴得极其平整严密。
“这是什么?”
陆修平眉头微微一皱,警惕地看着那个信封。
“带我来这里的人,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沈墨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似自嘲,又似敬佩:
“他说,他是个讲规矩的劫匪,一桩买卖做完,账目必须两讫。”
“多收的一分钱,他嫌烫手。”
沈墨把信封递到了陆修平的手掌心里。
牛皮纸有些沉,里面不仅装着纸质文件,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坚硬的金属物件。
陆修平低下头,视线落在信封正中央。
白底黑字。
上面是用纯黑色的中性笔手写的一行字迹,笔锋刚劲利落,横平竖直,工整得如同用圆规和直尺画出来的一样:
【绑匪陈牧收据及两百万资金流转明细】
而在这一行字的正下方,还用极小的字号附带了一句言简意赅的备忘批注:
【受害人沈墨生命体征完好,轻度脑萎缩已施以经络阻滞,交付无误。扣除耗材费四万七千七百三十三元三分,余款已原路退回晨曦信托。特此结项。】
字迹的最末端,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章。
印章上的文字不是任何公司的公章,而是一个极其工整的拉丁字母缩写与一行微雕小字:
【perfect Kidnapping 002——交付合格】
陆修平死死盯着那张收据封皮。
他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整条手臂僵硬在晨风中。
而在中院广场对面那栋三十层高的商务大厦天台上。
一道穿着黑色定制风衣的修长身影正迎风而立。
陈牧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左手拿着一只单筒高倍军用望远镜,静静看着台阶上陆修平接下信封的画面。
微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内衬边缘隐隐缝着的那枚极小极薄的钛合金微缩胶卷。
陈牧收回望远镜,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腕表。
秒针清脆地跳过最后一格,停留在早上八点整。
“小晚。”
陈牧转过身,按下了衣领内侧的骨传导通讯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通知赵海生,把宏远重工那三十台重型液压破碎机开进云栖山。”
“沈老头的账平了。”
“现在,该去把周正邦最后的退路连根铲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苏小晚嚼碎泡泡糖的清脆声响,以及键盘飞速敲击的杂音:
“明白,重工车队已经封锁疗养院东侧出口,黑曼巴留下的最后三个暗哨全被赵董的工人用挖掘机堵在化粪池里了!”
陈牧拉起风衣的黑色兜帽,遮住了清秀却冷硬的眉眼。
青年迈开平稳的步子,推开天台的安全铁门,身影瞬间隐没在深黑色的安全通道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