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防暴指挥车内,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干燥的暖风。
车厢中央的折叠战术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静静躺在蓝色的勘查衬垫正中。
陆修平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两副医用乳胶手套,递给对面的技术科刑警小李一副,自己则麻利地套在手上。
车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鸣笛声被隔音车体削弱成沉闷的嗡嗡声。
沈墨坐在车厢最内侧的固定座上,身上的法袍还没换下来。老人手里捧着半杯温水,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趟早就看好时刻表的绿皮火车。
“陆队,真拆啊?”
小李手里捏着无菌竹镊子,喉咙动了动:
“刚才特警队那边初步过了便携x光机,没有引信,没有炸药残留,里头就是纸,还有一块小金属片。”
“拆。”
陆修平言简意赅。
他接过小李递来的平头剪刀,沿着信封侧边密封的白线,极稳地剪开了一条缝隙。
镊子探入,首先夹出来的是一张折叠成四折的A4打印纸。
紧接着,是一枚硬币大小、泛着暗哑色泽的铅封铝牌,牌子上面压印着一串手打的机械钢印数字:2026-09-27-002。
陆修平将打印纸在战术桌上展开。
旁边的两名专案组成员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对准了纸面。
纸张最顶端,没有花哨的抬头,只有一行用黑色五号宋体字打出的标准报表标题:
【人质交付质保与全流程直接成本结算核销单】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
小李忍不住脱口而出,眼角抽搐了一下:
“绑匪给警方留财务报表?他当自己在做政府采购清算呢?”
陆修平没吭声,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顺着表格的第一栏往下滑动。
表格做得工整得近乎变态。
从材料名称、规格型号、批号、单价、数量,到最后的折旧分摊率,全部用标准的财务借贷记账法排布,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对得严丝合缝。
第一栏:
【医用级异氟烷吸入式麻醉气体(带挥发罐折旧)】
【批号:国药准字h】
【单价:1200.00元整】
【用途:控制受害者突发性癫痫惊厥及神经性震颤,保障转运途中呼吸道通畅】
小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千二……连挥发罐折旧都算进去了?”
陆修平没有抬头,目光继续向下扫:
【xm-18改深层神经修复制剂微量阻滞针剂(院内自调配)】
【耗材成本:2400.00元整】
【用途:阻断左侧基底节区神经异常放电,缓解重度帕金森导致的手部肌肉僵直】
【注:免收专业医师操作费(依据劫匪守则第三条,非保命必要之医疗增值服务不计入绑架对价)】
看到“免收专业医师操作费”那行小字时,车厢里几个熬得满脸油光的刑警全都僵在了原地。
负责记录案情的专案组老刘揉了揉发干的眼眶,声音发飘:
“陆队……我干了二十年刑侦,经手的绑架案没有五十起也有三十起。”
“那些土匪王八蛋要赎金,张嘴就是五百万一千万,少一分都要割耳朵寄手指头。”
“这小子……他连针剂成本都要把毛利扣掉?他到底图什么啊?”
陆修平的目光停留在表格中段。
那里列着更大的一笔支出:
【全仿真司法合议庭临时场景搭建与声学隔离工程】
【木质隔音板十二块、吸音棉四卷、低频驻波消除器两台】
【采购原价:.00元整】
【按三次重复使用折旧计算,本次分摊:6133.33元】
【旧式法槌与天平法徽做旧翻新人工耗时:0元(自行动手)】
再往下看,是几行细碎到令人发指的日常开销:
【全麦面包两袋:14.00元】
【低钠矿泉水六瓶:12.00元】
【速效降压药硝苯地平控释片一板:28.50元】
【一次性无菌导尿管备用包:45.50元(未使用,按耗材损耗50%计入):22.75元】
【本期行动直接运营耗材总支出:.33元】
所有的细项汇总,分毫不差,正好是四万七千七百三十三元三分钱。
陆修平翻过第二页。
第二页不是报表,而是一张银行资金划拨凭证的高清彩色复印件。
付款账户: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独立托管户。
收款账户:工行临江分行——受试者第十五号遗属张卫红个人专项抚恤信托账户。
划拨金额:1,952,266.67元。
在凭证下方,陈牧用黑色的签字笔留下了一段短促的手写结算说明:
【沈墨交付两百万元银行本票已全额入账托管池。】
【扣除本次绑架行动必要保全与生理维稳成本47,733.33元。】
【剩余赎金净额1,952,266.67元,已于今晨六点整全额划入张卫红账户,补齐十五年前徐天成商业侵权案最后一笔受害者终身赔偿金缺口。】
【至此,盛安药试十五户受试者赔付全额闭环,债务结清。】
【受害人沈墨生理指标正常,神志清醒,按委托约定交付至市中院立案庭台阶,质保期二十四小时。】
落款处,没有签名。
只有那枚工整的机械钢印:perfect Kidnapping 002。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寂。
除了空调叶片摆动的轻微咔哒声,只有几个刑警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银行流水。
两百万。
分文不少地进了受害人家属的账户,陈牧自己甚至把买面包和降压药的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多扣一分钱都不肯。
“陆组长。”
坐在角落里的沈墨忽然开了口。
老人的眼眶干瘪深陷,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真不是敲诈。”
沈墨捧着水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再剧烈颤抖的枯手:
“老夫这条命,十五年前就该烂在泥坑里了。”
“我找过省高院,找过巡视组,可每一次,材料还没递上去,周正邦的电话就打到了我家里。他用我死去的儿子威胁我,用我的退休金拿捏我,甚至找精神病院的医生来给我做认知障碍鉴定,想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
沈墨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映着晨光:
“我走投无路了,才在那个暗网求助站上留了言。”
“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两百万积蓄,是我卖了老房子和公积金凑出来的。只要他能把我活着送到中院门口,把这份自首书念出来,这两百万全给他,撕票也认了。”
沈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那个年轻人怎么回我的?”
“他说,‘两百万是行规标准,一分不多收,一分不少要。但我不是杀手,我是劫匪,我不接自杀订单,我只负责绑架与合规交付。’”
“他把我绑走,没打我,没骂我,他给我量血压,测血氧,给我喝温水,甚至在地下室搭了个跟当年一模一样的法庭,逼着我把当年昧着良心判的案子,重新一审了一遍。”
老人眼角淌下两行浊泪:
“他是在替我买一场公平的审判啊……”
小李张了张嘴,手里的记录笔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按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可眼下这案子……
被绑架的人千恩万谢,求着劫匪来绑自己。
劫匪拿了赎金,转手把钱全赔给了十五年前被权贵逼死的穷苦工人,自己只留下了四万多块钱的药费和面包钱。
这叫敲诈勒索?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老刘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陆队,这案子卷宗回去怎么写?写陈牧涉嫌绑架勒索两百万?那这笔转账凭证交不交检方?交上去了,公诉科那帮老娘们能把卷宗摔咱们脸上!”
陆修平没有回答。
他捏着那张打印纸,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透光的一瞬间,陆修平在那张打印纸的右下角,摸到了一处极薄的凹凸感。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紫外线荧光笔,啪的一声推开开关,紫色的光束瞬间打在纸张右下角的空白处。
原本空白的纤维表面,在荧光照射下,显现出一串微缩的浅蓝色水印暗码:
【ShENG-AN-cLoUd-NodE: 192.168.104.22/poRt-8080/KEY: chEN-1988】
“这是……”
小李眼睛猛地一亮:
“内网节点Ip和访问密钥?!”
陆修平看着那串代码,眼底的血丝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是盛安集团设立在云栖山康复疗养中心的底层服务器内网后门。
陈牧在给警方的账单里,顺手塞了一把能直接捅穿周正邦老巢的钥匙。
“他不是疯子。”
陆修平关掉紫外线笔,将打印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透明证据自封袋内。
他仰起头,靠在冰凉的防暴车壁上,嘴角溢出一抹极度复杂的苦笑:
“两百万一分不多,多一分是他的人格瑕疵……”
“他这是在用劫匪的尺子,抽我们这帮端公家饭碗的人的耳光呢。”
陆修平按灭了手里的烟蒂,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清晨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迎宾路上的警灯依旧在闪烁。
陆修平整了整身上的深灰色夹克,回头冲着车内的专案组成员一挥手:
“别愣着了,通知网安大队,带上物理隔离箱,跟我去市中院一号会议室。”
“沈老头把戏台搭好了,咱们要是连收场都收不明白,这身皮真可以脱了喂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