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底下的闪光灯亮得连成一片白昼。
沈墨手里那只扩音喇叭的喇叭口有些开裂,声音被老旧的电路放大后,沙哑的嗓音混着刺耳的啸叫,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撞击着中院青灰色的砖墙。
“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七日。”
老人的双膝跪在冰凉坚硬的花岗岩台阶上,手指干枯,在风中有些发木,但翻动纸张的动作却极其平稳。
“海州生物联合实验室十五名重症受试者家属提起民事侵权诉讼,案号二零零九临民初字第零一四七号。”
“老夫时任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审判长。”
台阶侧面,刘建明整张脸上的皮肉都在抖,他反手抓紧了腰侧的对讲机,指甲几乎要抠进塑料壳里。
“沈墨,你住嘴!”
刘建明向前冲了半步,嗓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这是公然扰乱司法秩序!法警,法警死哪去了?!给我把他嘴堵上拉下去!”
两名年轻法警刚要迈腿,台阶下四五台长焦摄像机的镜头立刻齐刷刷转了过来,黑洞洞的镜头直勾勾顶在刘建明的脑门上。
几位省台资深政法记者的无线收音麦克风已经快要戳到刘建明鼻尖。
“刘副庭长,请问沈墨老法官当众宣读的枉法裁判报告是否属实?”
“十五年前海州生物的医疗侵权案当年迅速以原告败诉结案,背后是否存在司法腐败?”
“请正面回答!”
刘建明被几十只话筒顶得倒退了半步,脚后跟险些绊在门槛石上。
他额角冷汗涔涔直下,嘴皮子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台阶正中,沈墨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老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一字一句从扩音喇叭里吐出来:
“立案第三天夜里,盛安医药董事长周正邦亲赴老夫住所。”
“随行带有深灰色手提皮箱一只,内装两百万元整不连号旧钞,以及老夫独子沈立新赴境外接受特效靶向药治疗的免审推荐信一份。”
“作为交换条件,盛安要求老夫驳回原告方调取xm-18临床药试原始药检底册的全部申请,并在合议庭评议记录中,强行认定原告提交的三十份病理切片存在来源瑕疵,不予采纳。”
沈墨掀开第二页自白书,重重按在花岗岩台阶上。
鲜红的骑缝印记在晨光下如同泼洒的血迹。
“在周正邦的授意与安排下,老夫联合时任司法鉴定机构负责人,强行将提出异议的首席专家徐天成定性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签署了强制医疗审定书,将其秘密移送封闭疗养所。”
台阶下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少围观的市民和早起的路人停在警戒线外,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由震惊逐渐转为压抑的愤怒。
“徐天成……那不是当年海州生物的首席药研专家吗?”
“我想起来了,当年报纸上登过一小块豆腐块新闻,说徐教授疯了在法庭上撒泼,原来是被这帮狗东西硬按进去的?!”
“盛安这帮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啊!”
咒骂声像烧开的水一样在人群中泛开。
而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大会堂。
原本端坐在主宾席上的数百位医药行业高管、境外投资代表以及银行行长们,此刻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
巨幅曲面屏原本计划播放的是盛安一号靶向药上市的恢弘三维宣传片。
可现在,画面正中央,沈墨那张老泪纵横、满是老人斑的苍老脸庞被放大了数十倍。
扩音喇叭里每一个沙哑的字眼,通过苏小晚劫持的高清频段,在整座千人礼堂内回荡,震得吊灯的水晶挂件微微轻颤。
周正邦站在演讲台上。
他手里的翻页笔掉在地上,摔裂了电池盖,黑色的电池滚到了台阶边缘。
周正邦的左半边脸颊在剧烈抽搐,那是他体内免疫衰竭病灶发作带来的神经性痉挛。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沈墨,手掌按在演讲台的实木桌沿上,指甲深深陷进了木质纹理中。
“断掉它……”
周正邦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把信号掐断!保卫部的人呢?把大屏幕的电闸给我拔了!”
站在台侧的秘书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地拿着对讲机狂喊:
“董事长,拔不掉!总控室的系统被物理旁路锁死了,配电箱被高分子冷焊胶粘死了,电工正在拿角磨机切,至少要十分钟!”
“废物!”
周正邦猛地一拳砸在演讲台上,名贵的沉香佛珠在线绳断裂的脆响中崩散开来,圆润的木珠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中院台阶前。
沈墨的宣读还在继续。
老人的眼眶里淌着泪,但语气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像是一把迟到了十五年的钝刀,正在把自己身上的烂肉一寸寸割下来:
“十五年前,周正邦以特批药引诱,老夫亲手划掉三份死者报告!”
“海州纺织厂女工张桂兰,死于xm-18一期耐受测试诱发的急性多脏器衰竭,报告被老夫篡改为突发性心肌梗死。”
“海州农机厂工人赵德水,死于神经毒株靶向坏死,报告被老夫篡改为重度营养不良致心源性休克。”
“第三位,海州一中教师周文斌,死于……”
沈墨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台阶侧面那名扛着摄像机的黑马甲男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距离沈墨不足五米的位置。
摄像机前端巨大的防风罩里,黑漆漆的工程塑料喷嘴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截。
男子的眼神里没有记者该有的亢奋,只有一种职业死士的冷酷。
周正邦给他的死命令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把自白书原件和沈墨的舌头一起熔成烂泥。
只要没有这份带有沈墨亲笔手印与合议庭原始评议底稿的自首书,法庭就无法直接认定十五年前的案件属于枉法裁判,周正邦在境外的法务信托就依然有回旋的余地。
男子的右脚在台阶边缘重重一蹬。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半点声音。
男子扔掉了肩上价值十几万的高清摄像机,整个人像一只离弦的猎鹰,借助冲力直扑台阶中央的沈墨!
他右手握着那截高压喷嘴,拇指已经死死扣在了气瓶的手动泄压阀门上!
喷嘴里激荡的,是经过特殊调配的特种工业浓酸混合液,只要喷在纸张上,三秒内就能把两百页公文纸烧成飞灰,溅在人脸上,更是能瞬间融化皮肉和骨头!
“死老头,下去陪你儿子吧!”
男子的嗓音极其短促低沉。
“沈法官小心!”
台阶下几名记者吓得大声惊呼。
刘建明眼皮一跳,脚下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假装被台阶绊倒。
沈墨看着扑面而来的黑影和那截泛着寒光的喷嘴。
老法官没有躲。
患有帕金森和严重关节炎的老人,根本不可能躲开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清道夫的近身扑杀。
沈墨只是用那具干瘦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那两百零七页薄如蝉翼的公文纸上。
他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把那本厚厚的卷宗死死护在身下。
老人闭上了眼,干瘪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解脱的平静。
该念的名单他已经念了,就算这条残命今天交在这儿,也是他还给那十五个冤魂的利息。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来。
破空声从斜刺里呼啸而至!
那是极其尖锐沉闷的破风声,带着金属破空的呼啸!
混在第二排媒体记者当中的林清禾动了。
她一身素黑的合规法务正装,黑色长风衣的下摆甚至没有扬起太大的弧度。
在死士扑出的刹那,林清禾反手从公文包外侧抽出了一柄二十五公分的特制高压防暴电击棍。
那是陈牧在老热电厂地库随手扔给她防身用的装备。
林清禾的手腕极为平稳,长期在手术台前配合神经修复的腕部肌肉爆发出一股极其精准的力道。
电击棍打着旋儿飞出,像一柄黑色的飞刀,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死士握着喷嘴的右手手腕骨上!
咔嚓!
那是腕骨断裂的脆响!
“啊!”
死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高压喷嘴脱手飞出,在花岗岩台阶上砸得火星四溅。
高压气阀在撞击中被硬生生磕开了一道缝隙,浓稠的黄绿色酸液滋滋地喷射在青灰色的台阶上,瞬间腾起一股刺鼻至极的白烟,坚硬的花岗岩肉眼可见地被腐蚀出一个深达半寸的焦黑凹坑!
死士的身形在剧痛中失衡,整个人向前跌翻。
但他也是个亡命之徒,左手顺势从后腰拔出一柄泛着冷光的特种折叠刺,顺着惯性朝沈墨的脖颈扎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
两名身手干练的便衣刑警已经从台阶两侧如猎豹般扑了上来。
两记沉重有力的扫踢直接踹在死士的膝关节软骨上,伴随着骨骼移位的闷响,死士整个人被狠狠按翻在地,脸颊重重砸在花岗岩上,半边牙齿当场崩碎,满嘴是血。
咔嗒!
一副冰冷的八四式合金手铐以极度标准的手法,反剪着将死士的双手死死拷在背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三秒钟。
台阶下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那一滩在台阶上疯狂冒着毒烟的焦黑酸液,以及被当场制服的凶手,在全省数千万观众的电视屏幕前,构成了最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沈墨慢慢撑起身体。
老人的手掌按在公文纸上,两百零七页自白书,连一个角都没有被酸液沾到。
老人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凶手一眼。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滚落在一旁的大喇叭,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再次撕碎了广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沈墨干裂的嘴唇重新贴近麦克风。
老人的声音没有发颤,反而比刚才更加铿锵有力,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中院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十五年前,第三位受试者周文斌,死于xm-18药物引发的广泛性脑组织水肿。”
“死者临终前向省药监局投递的七份实名举报信,由盛安公关部拦截,送至老夫案头。”
“老夫沈墨,在周正邦的见证下,将举报信投进碎纸机,换取了周正邦在我儿赴美就医协议书上的亲笔签字!”
沈墨猛地扬起右手,将手中那一叠带有盛安药业原始公章和周正邦签名的协议复印件,狠狠拍在台阶正中央!
“周正邦,你派人来泼酸,你怕什么?!”
沈墨仰起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眼中的浑浊彻底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你怕当年的冤魂找你索命,还是怕这天下的人知道,你盛安千亿市值的神话,全是用活人的骨髓和人命骨头渣子搭起来的?!”
“老夫今日认罪,引颈就戮,但你周正邦,也休想穿着干净衣服走下演讲台!”
沈墨的声音通过网络光纤,瞬间席卷了整个临江市,乃至全国的互联网。
微博服务器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热搜榜的前五位,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彻底血洗:
【原中院庭长当众自首】
【盛安医药十五年前特大人体药试惨案】
【周正邦买凶在中院正门泼酸杀人】
【十五条人命换来的千亿市值】
【沈墨法官两百页自首悔过书全文】
无数条弹幕在直播间里疯狂刷屏,密密麻麻的文字彻底淹没了大屏幕上的画面。
而在警戒线外围的人群中。
一位穿着褪色碎花棉袄、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原本正挎着菜篮子呆呆地站在路沿石上。
当老人听到“周文斌”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两颗青白相间的圆白菜滚进了水坑里。
老太太的嘴唇剧烈地抽动着,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
整整十五年。
她为了替当老师的儿子讨回公道,变卖了家里的祖宅,跑遍了市里省里的每一个信访窗口。
可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原告证据不足,维持原判”,到最后,她甚至被盛安的人指使街道办送进了精神病院看管。
如今,那个当年在法庭上神情威严、冷漠地敲响法槌驳回她所有诉求的老法官,就这么披着旧法袍,跪在几十级石阶前,把当年的肮脏罪行一笔一笔全部吐了出来。
“文斌啊……”
老太太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泥水的冰冷水泥地上。
老人双手捶打着地面,仰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对着中院巍峨的大楼,放声痛哭。
哭声凄厉而苍凉,在清晨微寒的风里回荡开来。
台阶上,沈墨听到这声哭喊,那具原本挺得笔直的干瘪身躯,猛然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老法官低下了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心里,指缝间,浑浊的泪水滚滚而落。